一個日本人眼中的荊軻刺秦:壯士還是莽夫?

來源:鳳凰新聞 2018-03-18 11:21:33

荊軻在司馬遷眼中是個壯士,在《刺客列傳》諸刺客中筆墨最多,司馬遷對其是欣賞的;在司馬光眼中,他卻是個隻圖報私恩,不講國家大義的愚蠢之徒。孰是孰非,讀者諸君如何看待?此外,魯勾踐這個小人物何以能留名青史,《〈史記〉人物四十五講》作者給出了合理的解釋。本書關乎帝王將相、巾幗梟雄、白衣卿士、草莽英雄、亂臣賊子、遊俠刺客、隱士高人、良史循吏、奸人宵小、販夫走卒等形形色色人物的命運與選擇。

荊軻刺秦王的動機

筆者總有一個疑問,高漸離暫且不提,荊軻這樣的人物賭上性命要刺殺秦王政,這究竟是出於什麽目的呢?從前後發生的事情推測,可以認為荊軻有四個目的: 第一是接受了太子丹委托而為之;第二是田光以死推薦;第三是不忍坐視暴虐的秦國一個又一個地滅掉諸侯;第四是秦王政是一個殘忍暴虐的統治者,民眾陷於重稅和勞役之苦,荊軻立誌要將民眾從生靈塗炭中解救出來。

從第一個目的即接受太子丹的委托來看,有好幾處讓人費解。例如,太子丹提醒田光不要泄露機密大事,驅使田光走上死路;還有急著催促荊軻行動,使之放棄等候遠處趕來幫忙的朋友;等等。就荊軻親眼所見,已經證明太子丹是一個不足以信賴的人。《季布欒布列傳》中提到的“季布一諾”雖然時代稍有不同,但在信奉俠義的遊俠世界,通常是一旦信任對方委托其辦事,此後便不再說三道四,這是常理,因此荊軻對太子也許萌生了甚至是輕蔑的看法。行刺失敗當然是被殺,但在抱著必死的信念,即便行刺成功也不想生還的情況下,對委托人的負麵評價會使行刺者無法安心地死去,這應該是很痛苦的事。可見,荊軻最初是拗不過太子丹的盛情才接受托付的。但一般認為,荊軻刺殺秦王政的理由並不是受太子丹之托。

第二個目的,是源於田光的推薦,這是站得住腳的。特別是田光不但信任並推薦自己,甚至還自刎,以死來激勵自己。單憑這點就值得為田光去獻身。而且,如果以一己之力打敗強大的秦國,將民眾從統治者的魔爪中解救出來的話,那麽,這就是一個值得為成就大業去死的充分理由。荊軻既喜好擊劍又喜好讀書,所以他會清楚地分析當時的形勢,要阻止秦軍東進,暗殺秦王政是最便捷的方式,荊軻考慮到這點,是很自然的事情。再者,戰國末期的讀書人,有經世濟民的觀念是很正常的。荊軻好像不是高談闊論的人,但就如日本幕府晚期的誌士之間經常談論的那樣,當時的荊軻大概也會在街頭巷尾借著酒興慷慨陳詞,對如何拯救百萬蒼生的話題,略微發一番議論吧。

那麽支配荊軻行為的動機果真就是上述分析的那樣嗎?如果並未全部解釋清楚的話,那又是什麽呢?聯想到荊軻愛看書,筆者猜測荊軻是否想要名垂青史呢?在《刺客列傳》中並沒有直接提到相關記載,然而從推斷來看,荊軻作為非王族豪門出身的一介布衣,要留名後世的話,刺殺秦王是他所麵臨的千載難逢的絕佳機會。在當時的俠義世界裏,已然承諾必定全力以赴,這是理應如此的信條。如果荊軻的目的是為了名垂青史,那麽也許就偏離了俠義的理念。《刺客列傳》中,除了荊軻外,還寫了曹沫、專諸、豫讓和聶政。從這四個人的記載看,能夠直接認定是出於留名青史而接受行刺任務的,一個也沒有。聶政行刺時,既不去了解委托行刺的雇主名字,也不讓人辨認出自己,為此把自己的臉破相。假設荊軻有意在曆史上留名,那麽他是想要僅憑一己之力搶先立下功名。這不是誰都能夠做的事情,基於這樣的理由,筆者真心佩服高漸離和荊軻的壯舉。

荊軻與魯勾踐的較量

將荊軻與魯勾踐的關係作為人的一種生活方式來觀察的話,則是一出很有趣的情景。魯勾踐對著荊軻一聲吼叫,荊軻僅僅是悻悻然離開,所以他認為荊軻沒什麽了不起,是個膽小鬼。按照社會上一般的常識,這樣的評價並無不當。然而,這個膽小鬼卻去刺殺秦王政。世上的俠義之士多的是,但這項需要冷靜、沉著和勇氣的任務不是誰都能勝任的。秦舞陽是一個豪傑,年輕時即使殺了人,也沒人敢去抓他。因為他有勇氣,所以被太子丹看中,被選作荊軻的副手。可在秦王的宮殿上,秦舞陽卻膽怯畏縮,麵色異樣,身體止不住發抖。在眾人麵前顯擺男子漢大丈夫氣概,一旦害怕起來則不知所措,這就是人性。因此,當聽到荊軻行刺失敗被殺時,魯勾踐當然非常吃驚。他生自己的氣,怪自己有眼不識泰山。他會想象到,對著荊軻大聲說話來爭勝負時,荊軻向他露出輕蔑的眼神,好像在說:“沒什麽了不起,這人不值得交朋友。”

魯勾踐是怎樣一個人呢?在《史記》中,除了《刺客列傳》外,均無記載。假設他是一位俠客,那麽在荊軻行刺失敗後,他會因為曾與荊軻爭吵過而在朋友中誇耀,還是會因為沒有與荊軻以誠相處而無臉麵見人呢?不管我們作如何豐富的想象,還是難以斷定。從荊軻這樣的大人物來看,可以認為即使被怠慢,也不會覺得丟臉的,但誰又知道實際是怎樣的呢?

在荊軻眼裏,隻要不是天下大事,就不屑與人爭執。他一心與之交往的大概都是誌同道合的人吧。從這點上說,荊軻遇到高漸離是非常幸運的。荊軻與高漸離之間是怎樣的關係呢?在易水分別之前,一般的看法是,他們不會事先約定,如果荊軻行刺失敗,高漸離接著行刺;但荊軻確信,自己行刺失敗的話,高漸離一定會繼承他的意願挺身而出。魯勾踐有被司馬遷用作道具,以襯托荊軻為人的嫌疑。但是,如果魯勾踐不直爽地承認自己缺乏識人慧眼,那麽也就不會名垂青史了吧!總而言之,魯勾踐這個角色,在現代的人際關係中應該是屢見不鮮的。

司馬光評荊軻

宋代司馬光寫的《資治通鑒》中,對燕國的太子丹和荊軻有如下評價。

燕國太子丹出於一時激憤,招惹似虎狼般凶狠的秦國;而其輕率的想法和粗疏的計劃招致怨恨和禍害,斷了祖先的香火,導致了國家迅速滅亡。還有比這更大的罪過嗎?有人認為太子丹是一位傑出人物,但這確實是錯誤的看法。總而言之,太子丹的行為不考慮久遠的將來,也缺乏俠義的內涵,倒有點類似楚國的白公勝(為報父仇而衝動之下殃及叔父。見《左傳·哀公十六年》)這樣的人物。荊軻隻是因為自己受到厚重的禮遇,出於個人的報恩義舉而已。他沒有考慮到整個家族的命運,僅僅揮舞著一把短小的匕首,就自以為可以使燕國強大並削弱秦國,這難道不是愚蠢之極嗎?

人物評論是很難做到鞭辟入裏的。讀到這樣的評論之後,在這之前所作的闡述很可能需要再作審視。但是,冷靜地思考一下,出現各種各樣的評論也屬正常。這裏所引用的可以認為是後世對太子丹和荊軻的一種有分量的評論。

《資治通鑒》的作者司馬光是宋代的大學問家,他作為保守派,對得到神宗(1068—1085在位)信任的王安石推行的新法持反對態度。在賦閑居家期間,他埋頭撰寫了《資治通鑒》,後來在哲宗(1086—1100在位)時出任宰相。司馬光對於太子丹和荊軻的評論,有些地方是與事實有出入的。這些評論當然與司馬光的生活態度和政治信念有關。

關於上麵提到的白公勝,在第二十四講《苦膽勵誌》中有說明。

摘自《史記人物四十五講》之《第八講易水壯士》

【日】山崎正著許雲鷹譯 2018年1月

本書以一個外國人的視角,精心刻畫了春秋至西漢時期的50多個主要人物,旁及近1000個次要或不知名姓的小人物,或簡敘其事,或僅記其言,筆墨雖少,亦得其神。走出成王敗寇的曆史慣性,立足人文關懷,剖析人性隱幽,構築了形形色色、各具性格的《史記》人物畫廊,演繹出可歌可泣的人性哀歌。

來源:微信公眾號“中華書局聚珍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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