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拐走主人兒子後續 親媽:我恨死她了,但我不想兒子恨她

來源:慢新聞 2018-02-10 14:57:06

劉金心與王小琴終於在26年後見麵了

2月6日,重慶市公安局渝中區分局,王小琴第一次見到失散26年的兒子。

無話。

兒子已改了名字,叫劉金心。這個名字,是何某死去的兒子的名字,何某把這個名字、連同她死去的兒子的生日,給了他。

在警局做了一些交接,王小琴帶劉金心回家,和他們一起的,還有王小琴後來生的小兒子周辰辰(化名)。還是周辰辰打破了沉默:“今天晚上出去吃飯吧,吃好點。”

王小琴說:“回家吃吧,我煨了一鍋雞湯。”

前一天,警方給了她三份《鑒定文書》複印件,由重慶市公安局物證鑒定中心出具,上麵寫著:劉金心與周文斌、王小琴“符合雙親遺傳關係”,並通知王小琴第二天就要見麵。

6日一早,王小琴就去買了一隻雞,文火煨一鍋湯,到下午兩點,她才出門,見麵的時間是三點。

晚上,王小琴又蒸了兩節臘腸,炒了兩個小菜,這是他們母子26年後吃的第一頓飯。

他們說了什麽?有沒有哭?激動嗎,或者有些尷尬?劉金心是什麽時候喊的第一聲媽媽?見麵的前一晚他們有沒有失眠……

我沒有親眼目睹。

王小琴說,不問了罷?

好的,不問。

我同時見到王小琴和劉金心,已經是第二天,2月7日,在劉金心的外婆家,在場的還有劉金心的小姨、小姨夫。

外婆在用手帕抹眼淚,劉金心坐在她的身邊,外婆說:“那個人販子對你還好吧?”

在場的人,都笑了,每個人都像是揣著一個悲傷的笑話。

王小琴說:“媽,你莫這樣說,她養了他二十幾年。”媽媽咬牙切齒地恨,先給兒子的情緒讓路。

“唔,那個保姆……”

——也不對。

“那個養母,對你還好吧?”

“嗯,她對我很好。”所有的關係都錯了位,模糊的“她”成了最合適的稱呼。

外婆又找出劉金心小時候的照片,絮絮叨叨說著:“你看,這就是你小時候的樣子,照片我們一直留著,你小時候好乖哦,我每天下了班就去給你送牛奶。後來,你丟了,我眼睛都哭瞎了……”

劉金心小時候的照片,外婆保存了26年。

何某確實不是人販子。

她拐走周文斌、王小琴1歲零3個月的兒子,並沒有販賣,而是拐回家當親生兒子養。

連續夭折了兩個孩子,何某相信,“八字大、命硬,要撿個孩子來養才養得活、鎮得住命。”

1992年6月,四川南充人何某來到重慶,揣著一張假身份證,在渝中區南紀門勞務市場找到一份保姆的工作。沒幾天,她把主人家1歲多的兒子從解放碑附近拐走,給這個兒子沿用自己死去孩子的生日、姓名,在南充把這個兒子養大。

2018年1月11日和14日、2月9日,上遊慢新聞—重慶晚報對此事做了連續獨家報道。

我曾多次問何某,你就不怕嗎?何某的答案從來也沒有變過:“不怕。”

她似乎天生膽大,我見過一張她年輕時跟一頭老虎的合影,她坐在老虎身邊,一隻手摸老虎脖子、一隻手摸老虎頭,笑容燦爛,臉上沒有一絲膽怯,“怕啥子?這種老虎都是栓了鐵鏈子、拔了牙齒的。”

何某年輕時跟老虎的合影

她也不是真的什麽都不怕,事情在網上發酵後,她80歲的媽媽也從鄰居口中知道了這件事,給她打來電話問情況,她說,“媽,沒有的事,我在家呢,好得很,網上的話你莫信,都是假的。”

有朋友問她怎麽回事,她就直接把人罵一頓。有較真的人,當著她的麵打開手機,把新聞找出來給她看,她就一把奪過手機,“看看看,看你個龜兒子。”

何某說,自首,是為了給自己贖罪,坐牢也不怕。

現在,親生父母找到了,她的罪,能不能贖?不知道她拜過的菩薩能不能給她答案。不過,事情並不是她以為的簡單閉環——

在何某把孩子拐走之後的三年半,也就是1995年12月,這對父母在河南找到了“親生兒子”,還有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出具的《親子關係鑒定》:周鵬鵬與周文斌、王小琴“具有生物學親子關係”。

2018年2月,重慶市公安局物證鑒定中心出具的《鑒定文書》,卻推翻了22年前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的鑒定結論:劉金心與周文斌、王小琴“符合雙親遺傳關係”、周文斌與周鵬鵬“親權關係不成立”。

王小琴當即指出:“《鑒定文書》少寫了一點,還要寫明:王小琴與周鵬鵬’親權關係不成立’,劉金心是我的親生兒子,那麽周鵬鵬肯定不是我的親生兒子。”她要求警方補充一份書麵文件,警方正在受理。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我從河南帶回來養了22年的兒子,不是我親生的。”可是,當王小琴看到劉金心的照片時,她驚住了,劉金心跟她的兒子長得一模一樣,周鵬鵬反倒跟兒子小時候長得不像。

她拿出兒子被保姆拐走前三天的一張舊照比對,26年過去了,模樣一點沒有長變,眉目間、鼻梁上的一顆淺紅色的肉痣,都還在。

還有,還有,何某說,走的時候穿走了她的一雙鞋、留下了一雙自己的鞋。這個細節對上了:保姆拐走她的兒子時,穿走了她的黑色皮鞋、留下了自己的平絨布鞋。

她幾乎可以肯定,劉金心就是她的兒子!

可是,她卻不敢跟劉金心見麵。

“如果劉金心是我的親生兒子,那我養了22年的周鵬鵬又是誰的親生兒子?我該怎麽告訴他這一切?他知道了又要去哪裏找他的親生媽媽?”

“而且,重慶警方也沒有出鑒定報告,萬一這回的結果又錯了,我實在經不起折騰了。”

直到2月5日,警方將白紙黑字擺在她的麵前。

其實,在2月6日見麵之前,王小琴已經跟劉金心通過網絡視頻見過彼此的影像,但視頻通話很快被劉金心掛斷了。

這對母子實在長得太像了,劉金心有些不敢接受。如果接受了,就證明“媽媽”何某其實是“拐騙犯”,另一方麵,他又怕王小琴見到他傷心。

這是劉金心最無法麵對的事實。他告訴我,他真的不記得何某在自首前的一天曾告訴他真相,他也不記得第二天何某帶著他去了警局、警方還給他采了血。

何某說,當天從警局回來,劉金心喝了一斤白酒,不省人事,他很有可能是喝斷片兒了。

當這件事情被報道、在網上發酵後,劉金心跟我說,“我媽媽就是我媽媽,她不是什麽拐騙犯。”

當他知道何某在重慶接受警方調查,他給何某打電話,“媽,你快回去,我不是被拐騙的,你不要亂講,我求你,你要是有事,叫我怎麽辦?”

何某流下了眼淚,那是我唯一一次見到何某流淚,但她並不準備大哭一場,眼淚一湧出來,她就拿手背抹幹。

劉金心又立刻辭了廣東一家電子工廠的工作,回到四川南充,就是為了守住何某。

直到他知道了王小琴的存在。他又跟我說,“如果我媽媽坐牢,我寧願不認親媽。”

劉金心回四川南充後,我也曾在他的家裏見過三個一斤裝的空白酒瓶子、數不清的煙頭。

他問我:“我親生媽媽是不是找到了?為什麽鑒定結果還不出來?聽說他們後來又找到了一個兒子,這又是怎麽回事?他們還願意認我嗎?”

想要見麵的心情,又變得很急迫。

王小琴哭了,她說:“我恨死她了,但是我不想要兒子恨她。”

何某把兒子拐走的那晚,周文斌和王小琴走了一夜的路,聽到哪戶人家有孩子的哭聲都要去敲門。

他們在全國各地的報紙刊登尋人啟事,留下地址、電話,接到的卻幾乎是詐騙電話,都說找到了他們的兒子、帶錢來領人,每一次,他們都會去,最後都是失望。有一次,周文斌差點連命都丟了,他接到詐騙電話,從重慶趕到外省,在約好的地點見麵,發現不對勁,起身要走,四周的人群開始向他圍攏,他拚命地奔跑,跑掉了。

還有人直接把孩子的照片寄到他們家,告訴他們,這就是你們的兒子,或者問他們要不要領養。

他們跑遍了全國各地,花光了所有的積蓄,還有雙方父母的貼補。夫妻倆相互埋怨,王小琴說,保姆是周文斌請回家的,假的身份證他也沒有看出來;周文斌說,保姆拐走兒子的前一天,他出差了,當天是王小琴沒有把兒子看好。

兒子被拐走後,王小琴懷孕,那個時候的二胎政策跟現在不同,周文斌後來被調離原工作崗位、事業不如意,他一直認為跟生二胎有關,夫妻倆又少不了埋怨。

最後,他們離婚了。

周文斌一直沒有接受采訪,他在外地,暫時也沒有跟劉金心見麵。

王小琴說,“她害了我的家庭。”

盡管如此,王小琴卻跟警方說,她不想追究何某的責任,“我不想要我的兒子恨我,這26年,他不知道真相,一直把她當親媽。而且,就算她坐牢,又有什麽用?可以讓時光倒流嗎?可以讓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嗎?”

何某說,“我想跟他們一家人見一麵,給他們下跪、道歉,是我錯了。”

但被王小琴一家拒絕了,外婆說:“不見,她挖了我的心。”

上遊慢新聞—重慶晚報記者 聶莎/文 任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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