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障大學生為參加考試申請盲卷 官方:或將人工讀題

來源:網易新聞 2018-02-02 22:29:36

(原標題:鄭榮權:盲卷難求)

在我們班29個人中,我已經被當成普通人了。但在更大的陌生環境中,他們還是會有一種好奇的狀態,我能感受到。到社會這個層麵,離理想狀態就更遠了。我希望整個環境能變好一些。我願意去做一些事情,改變他們對我的看法、對視障群體甚至整個殘障群體的看法。

鄭榮權正在上課。受訪者供圖

2月1日下午,溫州大學大三視障學生鄭榮權接到通知,目前浙江省教育廳已經向教育部提出申請,用合理合法的方式幫助他完成考試。此前,他已經為教師資格證考試中的一份盲卷奔波了快一年。

2015年,20歲的鄭榮權作為浙江省首位參加盲人高考的學生,考取了思想政治教育(師範)專業,希望畢業後做一名特殊教育老師。臨近畢業,他報考了與找工作密切相關的教師資格考試,但盲文試卷在浙江省卻沒有先例。從2017年上半年開始,鄭榮權多次通過學校向浙江省教育廳申請盲卷,未能獲得積極反饋。

上個月,鄭榮權輾轉從校方獲得浙江省教育廳內部的一份專家論證意見,其中指出:“聾盲人員參加考試的目的,就是取得教師資格。如身體原因肯定無法認定教師資格,則不應開展試點提高考生期望,為今後的工作留下隱患。”

參與此次論證的專家、杭州師範大學副教授張國華認為,浙江省開展聾盲人員教師資格考試試點的條件不充分。“《未成年人保護法》、《中小學幼兒園安全管理辦法》等都有關於保護學生安全的相關條款,盲人本身需要在受保護的環境中,不能為學生提供有效保護;另外,教師資格的考試報名條件、認定條件肯定是按照入職的門檻標準來製定的。”張國華說,“教師資格證考試和資格準入、入職是掛鉤的。”

張國華介紹,前些年有少數省市曾搞過盲人參加教師資格考試的試點,但教育部隨後並沒有推廣。

對此,剝洋蔥多次發函、致電聯係了浙江省教育廳新聞發言人辦公室,未能獲得明確表態。該辦公室工作人員稱,目前浙江省教育廳師範教育處正在和相關當事人協商處理教師資格考試申請盲卷事宜,具體進展尚不清楚。

“不能因為第二步可能有問題,就把我走第一步的權利也剝奪了”

剝洋蔥:目前進展怎麽樣?

鄭榮權:2月1日下午,我們學校主管教育的副校長給我打電話說,浙江省教育廳已經向教育部提出申請,用人工讀題的方式幫我完成考試。但具體能不能通過還要再等。

剝洋蔥:你覺得申請成功的可能性大嗎?

鄭榮權:可能性大不大我不清楚。我不太清楚學校和浙江省教育廳那邊在怎麽推進。如果申請不到,我也不知道後麵要怎麽辦。現在隻能等著,還能幹嗎?

剝洋蔥:報名教師資格證考試的過程順利嗎?

鄭榮權:這個過程是比較順利的。1月16日前後網上填報,然後現場確認。我們是師範專業,現場都不用去,報名材料是班長統一整理、蓋章、提交的。

剝洋蔥:申請盲文試卷的過程很曲折?

鄭榮權:對。我知道參加考試這件事不容易,所以我提前很久就在和學校溝通。大約在2017年上半年,我跟學校教務處反映,希望在我參加教師資格證考試時,可以為我提供盲文試卷,學校當時去找了省教育廳。省廳的回複是,沒有相關先例。我說這個口頭回複不作數,學校應該出個函和省廳溝通。後來,學校又出了函和省廳溝通,省廳給學校的回複是,一方麵沒有相關先例,另一方麵,即使現在可以考試,以後還會有各種各樣的問題,比如體檢不合格。

他們還給我提出了一個替代方案,先去盲校找到工作,以在校教師的身份進行申請,這樣不用考試就可以拿到教師資格證。我說我沒有教師資格證,就很難找到工作。很多招聘都要求有相應學科的教師資格證,我沒有證,在資格審核環節就會被卡。這是一個死循環。

剝洋蔥:一直是學校在和教育廳溝通,你自己有試過其他方法嗎?

鄭榮權:幾乎和學校的申請同步,2017年11月30日,我在浙江政務服務網統一政務谘詢投訴舉報平台上反映了這個問題。2017年12月6日得到的反饋是與學校直接聯係。

2017年11月30日,鄭榮權在浙江政務服務網上反映問題。受訪者供圖

剝洋蔥:又回到學校了?

鄭榮權:對。

剝洋蔥:有沒有想過,即便現在可以參加教師資格考試,但要成為一名老師,你還要麵對很多問題,比如以你的視力條件,體檢很難通過。

鄭榮權:退一萬步說,即使以後體檢可能存在問題,那也不能說因為第二步可能有問題,就把我走第一步的權利也剝奪了。

剝洋蔥:申請盲文試卷或者其他便利措施,有法律依據嗎?

鄭榮權:相關的政策文件很多。比如《中華人民共和國殘疾人保障法》第五十四條規定,國家舉辦的各類升學考試、職業資格考試和任職考試,有盲人參加的,應當為盲人提供盲文試卷、電子試卷或者由專門的工作人員予以協助。

“當老師,大家都知道這很難”

剝洋蔥:據媒體報道,你是浙江省第一位盲人高考生?

鄭榮權:對。2014年6月,河南盲人考生李金生使用全國唯一盲文試卷高考。當時我正在青島市盲校讀高二。我記得非常清楚,那是一個周五下午,我刷到了李金生參加高考的新聞,說盲人考生報名高考成功。過完周末之後,老師給我們開會,說我們也可以參加普通高考了。讓我們回家去考慮一下,幾天後給答複。

鄭榮權在宿舍裏。圖片來自網絡

剝洋蔥:當時非常高興?

鄭榮權:也沒有特別高興,還是一個蠻理性的過程。我們那一屆28個人,放假前有8個人說要去考,過完暑假剩下了4個。備考過程中又有一個放棄了。最終去考的隻有3個人。

剝洋蔥:這些同學為什麽放棄?

鄭榮權:有的覺得太難了,複習之後覺得差太多了;有些覺得考上了又怎樣呢;還有一些是全盲,沒有一點光感,擔心無法適應大學生活……

剝洋蔥:這些沒參加高考的同學後來都去了哪裏?

鄭榮權:他們基本都是去了單考單招的學校。比如長春大學、北京聯合大學的特殊教育學院,學習針灸推拿。

剝洋蔥:這也是大部分視障人群的就業渠道。

鄭榮權:是的。

剝洋蔥:申請盲人高考的過程艱難嗎?

鄭榮權:很順利。2014年11月向慈溪市教育局、寧波市教育局遞交了申請材料,12月就收到回複說原則上同意,但具體的盲人試卷他們沒見過,盲人高考怎麽考他們也不知道。後來反複溝通我的訴求後,2015年年初報名成功,4月就收到了教育部關於殘疾人參加高考的管理規定。高考時,慈溪考區專門單獨開了一個考場,並成立了專門小組提供必要服務。

剝洋蔥:你為什麽想做特殊教育的老師?

鄭榮權:高中時,想做老師有點幻想性質。因為在普通高考開放之前,我們視障人群的職業選擇中,針灸推拿是比較普遍的。那時候大家一起聊天,會說起,以後要是可以當老師就好了。但大家都知道這很難。到高考成績出來,我考了570分,上了浙江省二本分數線,對我個人來說已經是超常發揮了。其實當時我已經參加了單考單招,也可以選擇別的學校的特殊教育專業。但我本質上是不甘心的。

至於要做特殊教育老師,我是覺得自己作為視障人,會有獨特的優勢。去年下半年,我去見習,給盲校的學生上思想品德課,講到了微笑。給視障學生講微笑,這很困難。因為他們看不到。我設計了一個教學環節,讓兩個學生上台,講同一句話,一個人帶著微笑講,另一個人不帶微笑講,台下的同學猜,通過聲音來判斷說話時是不是帶著微笑。視障學生的聲音感知能力非常好,一下就能才出來。通過這個,我告訴他們,即使我們看不到,但你麵帶微笑的話,你的語態、語氣、語調是可以給人舒服的感覺,這就是微笑的意義和作用。

剝洋蔥:報考教師資格證遇到了這麽多問題,你後悔當初的選擇嗎?

鄭榮權:不後悔。成長是真的。

“視力障礙,我接受了,更多的人沒有接受”

剝洋蔥:你目前的視力情況怎麽樣?

鄭榮權:我的雙眼視力都是0.05,右眼相對稍微差一些。我可以看到物體的輪廓。一個人站在我麵前,我可以看清楚他的高矮胖瘦,是男人還是女人,穿褲子還是裙子,但具體的長相,眉目鼻眼、耳環首飾之類的細節,基本上看不到,除非站得非常近。

剝洋蔥:你視力障礙的原因是什麽?

鄭榮權:我是先天性視力障礙,是什麽原因造成的不清楚。

剝洋蔥:會因為視力原因有特別消沉的時候嗎?

鄭榮權:其實我小時候生活在農村,環境非常熟悉,視力差也不耽誤和別人玩。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和別人不一樣,是到了上學年紀,我的小夥伴們都可以上普通學校,而我要去很遠的盲人學校。

我小學讀的是寧波聾啞學校的盲部,初中在浙江省盲校,高中在青島市盲校。一直都生活在視障人群的環境裏,我幹不了的事情,別人也幹不了。剛進大學那會兒,才發現自己和別人的差別。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剝洋蔥:怎麽意識到自己和別人不一樣?

鄭榮權:比如老師上課,說大家來看一下投影儀,ppt上的照片,你們可以看到什麽呀。我什麽也看不到啊。這個時候,腦子裏會動一下,提醒自己,我確實和他們是不一樣的。然後就是考慮到以後自己的就業,因為身體的原因,可以預想到很多困難。

剝洋蔥:你怎麽看待自己視力障礙這件事?

鄭榮權:我能坦然接受,和別人交流的過程中,我也不回避。我剛進大學那會兒,我能感受到周圍人對我情感、態度的變化。一開始是敬佩,因為我一個視障人考上普通大學;接著是害怕,害怕自己有什麽地方做得不好,冒犯到我;然後是有點接近又不敢接近的感覺。經過幾天的接觸後,又變成了好奇,你居然可以幹這個,還可以幹那個!按照他們的思路,盲人隨便做什麽都非常了不起。

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剛入學不久,我一個人在路上走,同學們看到以後,去質問我們班的一個男生,你怎麽可以讓鄭榮權一個人在路上走!後來,我還得打電話去解釋,我要在這裏生活四年,總得自己走。普通人的交往是雙向的,我在了解你的同時你也在了解我,雙方不需要刻意做什麽。但對我來說,我往往需要有意識地去展示自己的能力。

剝洋蔥:你希望別人像對待普通人一樣對待你?

鄭榮權:這當然是理想的狀態。在我們班29個人中,我已經被當成普通人了。但在更大的陌生環境中,他們還是會有一種好奇的狀態,我能感受到。到社會這個層麵,離理想狀態就更遠了。我希望整個環境能變好一些。我願意去做一些事情,改變他們對我的看法、對視障群體甚至整個殘障群體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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