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世界》:導演劉健用“最笨方法”製作,做出華語動畫高峰

來源:澎湃新聞 2018-01-12 09:24:00

1月12日,院線裏上映了一部動畫電影,名叫《大世界》。“大世界”裏所描述的,看起來不過是個小縣城,或者叫做城鄉結合部。“大世界”裏人物很多,他們都生動而邊緣。這些人物沒有表情,因為導演劉健沒給他們畫上。這是一部動畫片,卻不適合家長帶孩子去看。動畫不過是導演劉健選擇的電影手段,畫風本身成為電影表達手段的一部分,場景和角色占據同樣重要的功能地位,沒有表情的冷峻是導演選擇的風格,為的是更直抵要害的表達。

《大世界》海報

這部動畫電影2017年年初入圍了柏林電影節的主競賽單元。這是華語電影曆史上首次有動畫片入圍國際三大電影節的主競賽但願,也是繼宮崎駿《千與千尋》之後時隔十六年柏林再度青睞亞洲動畫片。兩個月前的台灣電影金馬獎上,《大世界》獲得最佳動畫長片,評委給出的評語是:“《大世界》反映當代生活及社會問題,錯綜複雜的關係與縱橫交織的欲望,展現極為犀利的批判視野。”事後接受媒體采訪的時候,劉健很淡定地表示,得獎是意料之中,“不得將反而不正常。”

生活中劉健是個謙虛溫和的人,甚至有些不善言辭,對《大世界》的信心來自於他對作品一貫苛刻的要求。因為這份苛刻旁人難以達到,劉健選擇了一個人用手工作坊式的方式,“死磕”今天本應該已經高度工業流程化的動畫藝術。

導演劉健

學國畫出身的劉健,玩過樂隊,寫過小說,從2007年起決定用電影的形式表達自我。沒有製作經費,他賣掉自己的房子;風格過於獨特旁人難以複製,他就幹脆一個人包攬所有的環節。這些年他像上班一樣,朝九晚五地畫畫,通常情況每天工作8小時,狀態好的時候可以工作10小時。劉健說自己選了一種“最笨的方法”來做動畫。

在製片人楊城看來,“這是藝術家工作的方式,也是很多電影人羨慕的方式,可以更精確的控製過程,實現自己想要的風格。”不過這的確要付出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辛,麵對巨大的孤獨。3年多的時間,每天8-10個小時,畫400000多張精細而風格獨特的畫,即使不畫畫的人,也可以想象這是一個怎樣的工作量。況且他還擔任了編劇、剪輯、配音等更多的工作。“我覺得他是一個孤膽英雄,專注,決絕,為自己熱愛的事情勇往直前。很多人都會覺得這樣是對的,但能做到的人,絕少。”

楊城還記得第一次去劉健工作室,看到他的工作環境的情形。“一間狹小的屋子,一個桌子,一把椅子,一台電腦,一個繪圖板,他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用三年的時間把電影做出來。我有些吃驚。我仔細看了他的繪圖板,上麵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劃痕,凝固的是時間的痕跡,那一刻我非常感動。”

劉健使用多年的繪圖板。

相較於今天司空見慣的工業化的動畫電影大工程,《大世界》如同一件粗糲卻質感十足的手工藝品。無論是畫麵風格,還是其中的敘事技巧、人物設置,《大世界》簡筆勾勒的變扭線條和粗暴豔俗的色彩,昭示一個陌生又熟悉的世界,既有淳樸的日常生活氣息,又有光怪陸離的荒誕下孕育的罪惡溫床。和上一部電影《刺痛我》一樣,《大世界》裏也有一個“小張”,以小張為出發點,引來一群人追逐著一筆錢,走向瘋狂離奇的犯罪道路。

電影上映首日,排片剛過2%,同為彩條屋旗下的“大”字輩電影,《大世界》比此前“大聖”、“大魚”、“大護法”們的起點更高,似乎欣賞門檻也更高些。“”這樣一部作品肯定會檢驗很多人的電影觀念。”楊城說。在為這部電影做製片人的過程中,楊城沒有擔心過創作,但如今走上院線,他還是有點擔心票房,“畢竟我希望所有投資方都能賺錢,但在這個階段,我們能做的已經不多。”

《大世界》劇照

【對話】

以“超現實主義”的方式呈現“現實主義”

澎湃新聞:《大世界》有很多現實的關照和諷刺,故事最初的靈感是?

劉健:2013年初,我的一個項目因為合作公司的預算原因被無奈擱置,談不上“打擊”,隻是創作欲望被突然阻斷了,心中鬱悶。記得當時春暖,窗外花開。我站在窗前抽煙,心裏決定,索性放開手腳,做一部很爽很過癮的電影。我設想中,它應該一部擁有黑色幽默、荒誕、犯罪元素的,表達嚴肅主題的藝術動畫電影。有了這個想法後,漸漸確定寫一個關於金錢、選擇、命運的故事。是我的生活經曆和藝術經驗,影響我的創作,不是靈感一下閃現的。

澎湃新聞:從風格、人物、背景、故事來說,你的兩部動畫還挺像的,《大世界》相當於是《刺痛我》的升級版嗎?

劉健:《大世界》的創作思維和製作手法和《刺痛我》基本一樣。《大世界》雖然不是《刺痛我2》,但和《刺痛我》肯定所有延續,比如都和一筆錢有關,主人公都叫小張,說的都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故事。由於兩部作品表現了不同的主題,講述了不同的故事,所以在美術風格的設定上有些差異。

《刺痛我》是比較硬朗的寫實,而《大世界》則突出了故事本身的荒誕性和超現實的魔幻性,這決定了它的色彩要更豐富明朗。在製作上,《大世界》更趨完善。較之《刺痛我》,《大世界》在影片結構和敘事方式上的確有些新的嚐試,比如留白的地方多了一些。我很樂意在作品中不斷做有意思的嚐試和添加新鮮的元素,而這一切都是圍繞著藝術性和當代性來實現的。

《刺痛我》和《大世界》海報

澎湃新聞:電影裏有很多真實考究的細節如何而來?

劉健:真實的場景隻是一個參考,需要重新再創作,產生風格和美學。場景在我的電影裏非常重要,等同於角色,服務於我想要整體風格和我電影的主題,我據此來選擇如何塑造場景,包括場景的細節。

澎湃新聞:從做動畫的經驗回看,學國畫的經曆帶給你一些什麽?

劉健:技術上主要是基本功的訓練,中國畫的一些技法我會運用到動畫的創作中。與繪畫技術相比,學畫畫時自己形成的對藝術的興趣、對藝術的理解是更重要。

澎湃新聞:從1993年大學畢業,到2007年開始做自己的第一部電影,前麵這14年的積累是一個什麽樣的過程? 這個過程對自己後來的創作有什麽樣影響?

劉健:應該是一個逐步成長的過程。大學畢業之後,我嚐試了很多的藝術形式和生活方式,繪畫、攝影、小說、音樂是我喜歡嚐試的藝術形式。日常的生活經驗是影響我藝術主張和美學訴求的。我希望我是溫和的熱愛生活的人。對於藝術的創作需要考慮更多的因素,什麽樣的風格適合這個題材的設定等。《大世界》是冷峻簡約的在沉默中爆發的一種電影語言風格。

澎湃新聞:裏麵人物的故事既真實又有很“飛”的一麵,這個界限和風格是怎麽考量的?

劉健:《大世界》的視角是平視的。電影中的人物和我生存在一個空間裏,大街、餐廳、地鐵裏日常看到的。它描述的是一個發生在城市邊緣的故事。我樂意觀察這樣的城市邊緣地帶,這裏的社會人群所呈現出的文化景象是我創作作品的直接源泉。生機勃勃的城市的邊緣總是充滿了各種不確定和各種可能性。在這裏,“現實主義”經常以“超現實主義”的方式來呈現、來爆發。《大世界》很真實又很“飛”的風格也由此而來。

《大世界》劇照

從限製中找到自己的風格

澎湃新聞:你做動畫的方式在今天來說還是很特別的,介紹一下日常的狀態吧?

劉健:我做動畫選擇了最簡單最笨的辦法,是傳統手繪的方式。整個製作的流程和一個公司製作是一樣的,從劇本到原畫動畫後期合成等,沒有步驟可以省略。一個人做動畫的好處就是可以更精確的控製風格和效果,更專注在創作本身上,弊就是工作量大、周期長。所以我就像上班一樣,朝九晚五,狀態好可以工作10小時,正常是8小時,中間偶爾拍拍籃球運動一下。在做《大世界》時,畢竟第二部了,已經可以更好的把握工作的節奏。我盡力讓工作勻速,就像跑馬拉鬆一樣,不透支,也不拖延。

澎湃新聞:這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保持自己的專注力還挺難的,有沒有一些覺得浮躁的時刻?

劉健:我希望我是一個理性專注的創作者。做自己熱愛的事情是不會浮躁的。動畫的創作其實和我以前繪畫創作一樣,更多是一個人麵對作品。這樣的工作狀態我是很適應的,隻是動畫需要畫更多張數的差別。

澎湃新聞:從2007年開始做動畫,這十年電影的外部環境變化非常大,普遍的創作節奏都加快了,你在自己“慢工出細活”的這種節奏裏,有沒有過一些著急和慌亂的時候?

劉健:外部產業環境的變化和我的創作沒有什麽關係,我也不會去關心。我要解決的隻是創作上的具體問題。

澎湃新聞:大眾對於動畫的技術和審美對創作是否有一些影響?這些年成人動畫也從完全的市場死角變成有自己的“一席之地”,這個大環境對於創作者會覺得是“強心針”嗎?

劉健:沒有。對我來說,動畫隻是我做電影的表達形式。動畫是一種很自由開放的形式,可以表現任何題材,風格也多種多樣。市場的多元是一件好事。但創作的多元是市場多元的前提,創作者專注於創作本身,做出好電影是最要緊的。

《大世界》劇照

澎湃新聞:製片人說你不太喜歡跟人打太多交道,這是你想做電影但選擇成為動畫電影導演的原因嗎?

劉健:這對我不是問題。我隻希望成為一個好的電影導演。動畫和真人拍攝隻是表達方式的差別。現階段,我比較喜歡用動畫的方式來製作電影,動畫是無限可能的,什麽樣的故事都可以用動畫來表現。隻是不想浪費太多的時間去跟人去社交。時間最寶貴了。

澎湃新聞:《大世界》的極簡畫風,除了是自己的個人風格之外,和要“省錢”這件事有沒有關係?

劉健:資金是一個限製。技術條件、團隊,也是限製。對《大世界》來說最主要的限製來自影片設定的風格。我喜歡樸素簡約的風格,影片中不使用過多的動作和鏡頭運動,也服從於這樣的風格設定。其實任何創作都是在某種限製之中進行,藝術家需要在限製中創造自己的風格,從這個意義上說,我隻是在我麵對的限製中創造了我喜歡的風格。

《大世界》劇照

點擊查看原文

相關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