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帆 | 對自由的向往,讓我的江湖生存能力日漸提高

來源:和訊網 2017-09-14 08:56:49

本文首發於微信公眾號:人民幣交易與研究。文章內容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和訊網立場。投資者據此操作,風險請自擔。

文 | 何帆

  北大匯豐經濟學教授

  海上絲路研究中心主任

  在總複習的時候,讀一讀大家的留言,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有一些讀者一如既往地不喜歡我,但更多的讀者留下了他們的鼓勵和表揚。有些鼓勵和表揚表達得是正好相反的意見:比如,有的讀者比我自己還關心訂閱數,出各種主意,希望第二季我的《得到》專欄訂閱數會增加;也有的讀者覺得,這就是一個小眾的專欄,留給一小部分讀者靜靜地欣賞最好;有的讀者希望我繼續講經濟學,有的則更想聽經濟學以外的東西;有的說,最好開出來一門課;有的說,千萬別開課,就這麽跟拉家常一樣地講,效果最好。

  所有的這些批評、鼓勵和表揚,我都照單全收,謝謝大家。

  有一位讀者的問題我最欣賞。他說,既然是教學相長,想聽聽我在這一年從《得到》學到了什麽。以下是我的回答。

  如何精益求精地打造一個產品

  這一年的專欄,我是一邊寫一邊修改的。寫到最後,已經和最開始的想法完全不一樣了。

  最開始寫的時候,我想的是怎麽寫一個漂亮的專欄,到最後,已經變成天天琢磨如何打造一個好用的產品。這兩種思路是截然不同的。

  我之前固定的寫作園地是FT中文網。那裏有我的專欄,叫《一知半解》,我每周發一篇書評。在FT中文網寫專欄的時候,我的風格基本上是“炫技派”。我追求的風格是含而不露、引而不發、有冷幽默、有一語雙關,在看似平淡的行文中埋一些“梗”,等待著讀者能夠發現文中看似不經意的深意,然後會心一笑。到了《得到》,發現這樣的風格很不適合讀者。讀者沒有心情去細細品味,他們都是在開車或是做飯的時候聽我的文章的,“梗”埋得深,讀者會感到茫然。

  《得到》的讀者經濟學基礎也參差不齊,有些讀者沒有學過經濟學,所以我不能直接上來就亮明自己的觀點,要給大家講清楚來龍去脈。怎麽把握這個火候,是個技術活。曾經有段時間,我覺得非常累,好像再怎麽努力講得直白淺顯,還是有讀者聽不懂。他們著急,我也著急。有一次我跟羅胖抱怨,他笑嘻嘻地說,這就看你的覺悟了,所謂“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你有沒有這樣的境界?這句話給我很大的啟發。從那之後,我開始轉變思路,不再“炫技”,隻是老老實實地打磨自己的產品。

  大家可能注意到,寫作的過程中我在不斷地調整。一開始有、每天的內容總結,後來改為更強調和大家互動的“大局觀預熱”、“大局觀修煉”。每周都請一位嘉賓助陣,周末有“大局觀複盤”。文章的主題和風格也在不斷調整。從一開始側重經濟學,到後來無所不講,再到後來集中於幾個重大的主題,我在尋找一個更清晰的框架和脈絡。從一開始比較硬朗的文風,到後來口語化的風格,我在尋找一個讓講者和聽者都更舒服的姿勢。我已經喜歡上了這種不斷磨合、精益求精、放下自我、服務讀者的“產品意識”。從“炫技”到做“產品”,我感到自己變得更加謙遜、更加務實、更加專注、更像一個手工藝人——這樣很好。

  坦率地講,我不認為第一季的“大局觀”是一個成功的產品。它的定位不夠明確、內容缺乏規劃、線索過於淩亂。到第二季的時候,我希望能夠把產品打磨得更加圓潤,更加對用戶友好。我希望能夠保持自己大開大合的風格,跳出學科藩籬,擬合讀者的人生場景,把知識拆零之後重新組裝。“六經注我”,讓大師和高手們的思想為讀者服務,讓你們掌握終身學習的重要技能,成為跨界高手,能夠在“得到”真正“得道”。

  如何培養自己在江湖上的生存能力

  在美國有個用英文寫作的華人作家,叫哈金。他1956年出生於遼寧一個偏僻小鎮,21歲考上大學,30歲才出國讀書。他是第一位獲得美國國家讀書獎的華人作家。我讀了哈金的一個短篇小說集,叫《落地》,講的是在紐約“中國城”法拉盛的一些底層華人移民的故事。

  在序言中,哈金談到,這本小說是他先用英文寫,又自己翻譯成中文的。他說,從英文翻譯成中文,隻占他用英文寫作所花時間的五分之一。也就是說,他用中文寫作更為順手,但卻一定堅持用英文寫作。為什麽呢?他說,用英文寫作,讓他感到更加獨立和堅強。

  這句話對我的觸動很大。倒不是說我想學他用英文寫作的方式。盡管我也用英文寫一些論文和評論文章,但並沒有考慮過放棄中文寫作,中文是我的一生所愛。但哈金的意思我懂。在《得到》寫專欄,我用的是一種自己並不在行的寫作風格,就像哈金要用更困難的英文寫作一樣。為什麽要自己折磨自己呢?我也是希望能夠變得更加獨立和堅強。

  人要想生存,就必須鍛煉自己的生存能力。有一種生存能力是在體製內生存,還有一種生存能力是在江湖上生存。兩種生存能力,哪一種更難獲得?我也說不上來。不過,很多人重視的都是在體製內的生存能力,無形中忽視了在江湖上的生存能力。要是想在體製內的科研機構或大學活得舒服,發發論文、做做課題、上上課,日子就過得很滋潤了,何必再去《得到》開專欄呢?在《得到》的文章寫得再好,也沒有辦法拿去評職稱,甚至更糟糕的是,會有不少學術圈裏的人說這是不務正業。

  在我看來,《得到》給我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平台,讓我能夠磨練和檢驗自己在江湖中生存的能力。如果說在江湖上的生存能力有什麽吸引人的地方,那就是自由。你可以不依附於體製或機構,直接和讀者對話與交流。

  你自己就是一支隊伍、一個品牌、一種力量。你有多大的能力,就有多大的舞台,你有多大的耐力,就能行走多遠。

  所有的自由都是要付出代價的。那些敢於特立獨行的人,往往活得更累。你要忍受更多的孤獨、更多的冷遇、更多的挫折,看破熱鬧的紅塵、喧囂的名利、心中的執念。要是想過一種特立獨行的生活,你的內心裏必須有一個強大的自我,而且要不斷地調整和迭代。

  為了變得更加獨立和堅強,所有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如何識別決定未來的真正變量

  我最近看了許知遠采訪馬東的視頻。我從來沒有喜歡過許知遠的文風,但作為一個過來人,我完全理解他的悲涼心情。我的精神啟蒙是在八十年代,那是一個思想異常活躍的時代。當時,沒有人關心賺錢,關心賺錢的都是“倒爺”,是大家最不齒的一批社會渣子。所有的人都在關心中國的改革和曆史的命運。我們那個時代出來的年輕人,幾乎都有過當詩人的夢想。

  那個時代突然不見了。沒有人關心詩,沒有人討論哲學,也沒有多少人爭論民主了。這個世界似乎變得非常膚淺和浮躁,金錢變得越來越傲慢,而文化變得越來越猥瑣,怎麽會是這個樣子呢?

  如果你仔細去看,你會發現,我們過去熟悉的那個時代才是畸形的。你不可能讓所有的人都熱愛詩歌,也不可能讓所有的人都傾心哲學。你不能再高高地站在講台上,等待著台下一雙雙仰慕的眼睛。作為所謂的文化人,你不可能指望大眾去供養你。相反,你要學會自己去養活自己,不給社會增添麻煩。這是一個社會變得更加自由、更加平等、更加開放之後的結果。

  時代已經變了,原來的變量變成了常數。你看許知遠講的話,和他十多年前講的話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就像官方講的話,也和十多年前講的話沒有太大的差別一樣。你們有沒有覺得,許知遠是一個典型的“刺蝟”,而馬東更像一隻“狐狸”?據說,凱恩斯曾經問丘吉爾:“如果事實發生了改變,我的觀點也會改變,那麽,您呢,先生?”要想理解曆史的趨勢,我們必須去尋找真正的變量。真正的變量在哪裏?真正的變量在被我們忽視的地方。

  這是《得到》給我提供的另一個寶貴的機會。如果沒有《得到》,我永遠不可能接觸到這麽廣泛的讀者群。我的讀者裏有部級幹部,也有小鎮青年,有大學教授,也有農民工。有的在北上廣深,有的在三線四線城市和農村,也有的在遙遠的異國他鄉。有時,在讀大家的留言時,我時常會想,在每一條留言的後麵,都有什麽樣的人生故事呢?

  時代的洪流奔騰不息,泥沙俱下。《得到》從時代的洪流中舀了一瓢水,在這一瓢水裏,你能檢測出河流的成分。我在《得到》的讀者,跟我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發言時麵對的聽眾不一樣,跟我在北京大學講課的時候台下的學生不一樣,甚至跟我在中央電視台做節目的時候麵對的觀眾不一樣。但是,我隱約覺得,如果想要尋找那種一旦打開就不可能再關閉的大趨勢,如果想要讓視野越過這一輪經濟周期,看到遼遠的未來,那麽,《得到》讀者這個群體可能是我目前能夠接觸到的最好的樣本。

  我覺得我已經找到了新的變量,剩下來的工作就是如何更好的去理解它的含義:對我的含義,以及對中國的含義。

  (完)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人民幣交易與研究

點擊查看原文

相關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