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法國文學回顧:舊人物沒退場,新故事已開鑼

來源:北京文藝網 2017-03-13 10:01:00

一直都不太喜歡寫總結,“掛一漏萬”,仿佛許多的日子隻剩下幾個明亮的瞬間,照見幾本書、幾個人、幾件事,其餘的便都沉沒在時間的暗河裏漸漸模糊,寂寂無聲。

一直都不太喜歡寫總結,“掛一漏萬”,仿佛許多的日子隻剩下幾個明亮的瞬間,照見幾本書、幾個人、幾件事,其餘的便都沉沒在時間的暗河裏漸漸模糊,寂寂無聲。但既然是回顧,最偷懶的方法便是將這幾個明亮的瞬間按時間順序排列,仿佛幕拉開,舞台的燈光次第亮起:舊的人物還沒退場,新的故事已經開鑼,比小說還狗血的人生,並不是所有的戲都有happyending。

“你們無法得到我的恨”

安東尼·萊裏斯

時間得先撥回到2015年11月13日。

那晚,巴黎遭遇了史無前例的係列恐怖襲擊,130人罹難,413人受傷住院,7個事發地點:21點20分,法蘭西體育場附近第一次爆炸;21點25分,比夏街槍擊;21點29分,共和國大街槍擊;21點30分,法蘭西體育場附近第二次爆炸;21點38分,夏爾諾街槍擊;21點43分,伏爾泰街253號爆炸;21點49分,巴塔克蘭劇院槍擊,接著爆炸;21點53分,法蘭西體育場附近第三次爆炸;22點,博馬歇街槍擊。

法蘭西體育場附近爆炸發生時,法國總統奧朗德正在觀看法國隊和德國隊激烈的足球比賽。爆炸發生後,總統緊急撤離,在內政部召開緊急會議。而幾乎與此同時,巴塔克蘭(LeBataclan)劇院發生了人質劫持事件,兩名身穿黑衣的恐怖分子衝進劇場,高喊“為了敘利亞”,手持AK-47開始掃射,持續了10到15分鍾,整個劇場被“血洗”,115名人質遇害,最年輕的17歲,最年邁的68歲。

恐怖襲擊發生後,法國全國進入緊急狀態並關閉了所有邊境口岸,為應對本次恐怖襲擊,巴黎警方要求所有市民待在家中,不要外出。媒體稱,這是法國自1944年以來首次實行宵禁。但連番遭遇恐怖襲擊並未磨滅法國民眾的勇氣,巴黎人紛紛響應在推特上發起的“開門”運動,勇敢地打開家門,迎接滯留在街頭的陌生人。14日,前夜恐怖襲擊留下的每一個彈孔都被人們插上了紅玫瑰。花朵封住彈孔,卻遮不住曾經的槍痕。16日,Facebook上出現了一段以“你們無法得到我的恨”為標題的文字:

星期五晚上,你們偷走了一條出色的生命,我的生命之愛,我兒子的媽媽,但你們無法得到我的恨。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們是誰,你們是已死的靈魂。如果你們為之盲目殺戮的那個上帝存在的話,我妻子身體裏的每顆子彈該是他心中的一道傷口。

可是,我不會以仇恨來滿足你們。這正是你們想要得到的,但是,以憤怒回應仇恨,就是向同樣造就了今日之你們的愚昧認輸。你們想要我害怕,想要我以懷疑之眼看待我的同胞們,想要我為安全而犧牲自由。你們輸了。你們的這個對手還在繼續……

這段悲慟又鏗鏘的文字在不到24小時裏被8萬名網友分享,作者是35歲的安東尼·萊裏斯,電台文化記者,在巴塔克蘭劇場的恐怖襲擊中,他失去了愛妻海蓮娜,劇組化妝師,一個剛滿17個月的孩子的母親。“從遠處旁觀事物時,人們總覺得那些從困厄中幸存下來的人是英雄。我知道我並不是英雄。命運降臨到我頭上,就是這麽回事。”他不想成為法國人心目中的勇士,他希望自己隻是一個普通人,可以有懦弱的權力,無能為力的權力、平庸的權力……靜靜地撫養兒子,陪著他一起憂傷,也一起歡笑的權力。2016年1月30日,他上傳了一張沒有任何文字說明的自拍照後,再沒有更新自己的Facebook。4月,他帶著處女作《你們無法得到我的恨》回到大眾視野,這本日記體的小書記錄了他和兒子梅爾維爾這段日子的生活。命運最終讓他成為作家,卻是以他最不情願、最意想不到的方式,他的第一本書成了一個曆史——他個人的曆史,也是時代的曆史,筆是他的武器,而愛是希望、是延續,“我們隻有兩個人,我兒子和我,他剛滿17個月……這個小男孩將以他的幸福和自由羞辱你們。因為,你們同樣無法得到他的恨”。

法國的魯濱遜和阿爾巴尼亞的山鷹

2016年1月1日,法國大作家米歇爾·圖尼埃和阿爾巴尼亞大作家伊斯梅爾·卡達萊同獲法國榮譽軍團司令勳章。而半個月後的1月18日,圖尼埃在他居住超過50年的小鎮舒瓦瑟爾的家中去世,當消息傳開,貝爾納·畢沃在Twitter上發消息:從明天開始,當別人問我“誰是法國在世的最偉大的作家?”我再也不能回答“米歇爾·圖尼埃”。

圖尼埃1924年12月19日出生在巴黎一個諳熟德語和德國文化的知識分子家庭,從小酷愛哲學和文學。在巴斯德中學,他和羅傑·尼米埃在一個班上學哲學,當時給他們上課的是莫裏斯·德·岡迪拉克。之後報考巴黎高師失利,他在索邦大學獲得哲學學士學位,於1945-1949年到德國蒂賓根大學繼續攻讀哲學,結識了吉爾·德勒茲。從某種意義上說,圖尼埃的教育、閱讀和朋友圈決定了他日後的創作路子。

雖說圖尼埃出道晚,作品數量不算多(9部小說,幾本短篇故事集),但他一出手就不凡。1967年伽利瑪出版社推出他的處女作《禮拜五或太平洋上的靈薄獄》,這本逆寫笛福《魯賓遜漂流記》的作品一舉奪得當年法蘭西學院小說大獎,魯濱遜和禮拜五作為教育者和被教育者的身份被翻轉。和笛福的主人公相反,魯濱遜放棄了改造荒島的野心,開始欣賞荒島的原始之美,故事最後,禮拜五選擇離開荒島,而魯濱遜則決定留下。在1971年青少年版的《禮拜五或原始生活》中,這種回歸自然的傾向愈發明顯。在1978年短篇小說集《鬆雞》中,圖尼埃還構思了另一種尾聲“魯濱遜·克魯索的結局”:在海上失蹤了22年後,魯濱遜“蓬首垢麵、胡子拉碴、野裏野氣”地回到了家鄉,還帶回了一個黑人。他做生意賺了錢,娶了年輕漂亮的太太,回到了生活正常的軌道,但一年年過去,“確實有一種什麽東西在內部暗暗腐蝕著魯濱遜的家庭生活”。首先是禮拜五開始酗酒鬧事,之後搞大了兩個姑娘的肚子,最後被大家以為他偷了鄰居家的錢財跑路了。魯濱遜認定禮拜五回荒島了,而他也越來越懷念那段青枝綠葉、鳥鳴啁啾、雖然不見人煙卻陽光燦爛的日子。他租了一條帆船出海去找他的樂土,但樂土仿佛被海水吞噬了,再也找尋不到。一個老舵手說,荒島一直都在,隻是它變了,變得魯濱遜不認識它了,而魯濱遜也老了,老得連他的荒島也不認識他了。這個故事的寓意或許在於:離開大陸,你可能會被文明拋棄;離開荒島,你可能會被自然拋棄。在兩難中,是雙重的棄絕,是現代人精神無處棲居的虛無縹緲境。

1970年圖尼埃出版的第二本小說《榿木王》是以二戰為背景的警世小說,講述了汽車修理庫老板阿貝爾·迪弗熱一段帶著宿命詭異色彩的經曆:他在二戰中應征入伍,嗜血的魔鬼本性得以淋漓發揮,這種魔力使他最後成為納粹政訓學校卡爾騰堡的“吃人魔鬼”。小說以史無前例的全票通過摘得龔古爾獎,兩年後,圖尼埃自己也進了龔古爾學院,成了該獎的評委,一直到2009年退出。圖尼埃此後的作品《流星》《皮埃爾或夜的秘密》《吉爾和貞德》《金滴》《七故事》等多數也都或多或少帶著重(改)寫的痕跡:《聖經》故事(摩西、三王)、貞德、藍胡子、小拇指……自稱“哲學走私販子”的圖尼埃最擅長的,就是在小說和故事中“變賣”柏拉圖、亞裏士多德、斯賓諾莎和康德的哲學思想,用神話、傳說、民間故事做藍本,通過新的演繹(常常是顛覆性的),讓它呈現出不同的麵貌,熟悉的故事於是有了陌生的距離,這個距離讓我們重新看到鏡子中或扭曲變形或真實還原的曆史,還有自己。沒做成哲學教授的小說家一輩子都在用“新寓言”的方式去思索存在和虛無:“我們越往時間邁進,過去將離我們越近。”

伊斯梅爾·卡達萊是阿爾巴尼亞當代最著名的作家和詩人,1936年出生於阿爾巴尼亞南部山城吉諾卡斯特,1954年以詩集《青春的熱忱》初登文壇,隨後轉向小說創作,作品迄今已在40多個國家出版。代表作有《亡軍的將領》《破碎的四月》《夢幻宮殿》《金字塔》《雨鼓》等,評論家稱讚他的作品“其詩意的散文和敘事的靈巧,堪稱爐火純青”。曾榮獲多個知名國際文學獎項,包括2005年布克國際文學獎、2009年西班牙阿斯圖裏亞斯親王獎,以及2015年以色列耶路撒冷文學獎等。

1990年10月,因阿爾巴尼亞政局動蕩非常,卡達萊不得不尋求法國政府的政治庇護,移居巴黎,並很快開始用法語寫作。卡達萊一生都積極投身政治:他18歲出版詩集《青春的熱忱》,27歲發表長詩《群山為何沉思》成為阿爾巴尼亞首席詩人、當選勞動黨中央委員的卡達萊,“秋天的夜晚來了,/共產黨員們向四處分散;/平原進入夢鄉,/躺在山腳下邊……”(《山鷹在高高飛翔》鄭恩波譯)歌頌阿爾巴尼亞共產黨,歌頌人民,歌頌社會主義的卡達萊;也是往曆史幽微處挖掘,用文字的尖刀刺向集權獨裁統治的小說家卡達萊;還是為了繼續自由寫作,拒絕參加阿爾巴尼亞總統選舉的卡達萊。布克國際文學獎評委會主席約翰·凱裏稱:“伊斯梅爾·卡達萊描繪出了完整的文化——包括它的曆史,它的熱情,它的傳說,它的政治以及它的災難。他繼承了荷馬史詩的敘事傳統,是一位世界性的作家。”他常被拿來和卡夫卡、奧威爾、加西亞·馬爾克斯、昆德拉相提並論,近十幾年來也一直長居英國立博博彩公司諾獎賠率榜前二十,但陪跑的次數太多,得或者不得似乎都不再有太多懸念。

他傳vs自撰,一切小說皆自傳

福雷斯特是那種對寫作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的典型的學者型作家。從1996年開始,他的創作就有兩條清晰的序列,一條是從自我出發寫了一係列自傳/撰體小說:《永恒的孩子》《紙上的精靈》《然而》《新愛》《雲的世紀》《薛定諤之貓》,另一條是從他人出發寫了一係列傳記:夏目漱石、荒木經惟、大江健三郎、喬伊斯、蘭波、阿拉貢(1897-1982)……他很清楚虛構和非虛構交界的模糊地帶,小說和真實宛若鏡花水月的互相投射,文學成了生活的一個注釋,或者恰恰相反,生活成了文學最好的藍本。

《阿拉貢》(Aragon)是福雷斯特應伽利瑪出版社之邀寫的,他在接受《人道報》的記者采訪時說他的傳記和之前皮埃爾·戴克斯(PierreDaix)和皮埃爾·朱甘(PierreJuquin)寫的傳記的最大區別在於他是一個作家寫另一個作家的傳記,而戴克斯更多是從記者和曆史學家的視角切入,而朱甘更多是從政客和共產黨員的視角。戴克斯和朱甘都認識阿拉貢,而福雷斯特不認識,他隻是在人群中遠遠瞥見過大師的風采,那是1980年代,法國共產黨組織了反對在歐洲大陸部署導彈的遊行,阿拉貢被簇擁著走在隊伍的最前麵,“我被他既傳奇又浪漫的風度驚到了。他戴著大帽子,披著大鬥篷。他顯赫的名聲讓當時還是青年的我心生景仰。他去世那年我20歲。”

但給阿拉貢寫傳記絕非易事。阿拉貢早年是達達主義和超現實主義的旗手,和布勒東、蘇波一起創辦《文學》雜誌,發表《歡樂之火》《永動集》和《巴黎的鄉巴佬》;之後加入法國共產黨,四次訪蘇,轉向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發表《烏拉爾萬歲》《紅色陣線》《真實的世界》,參與創辦法共的《今晚》報;參加過兩次世界大戰,是英勇無畏的抵抗鬥士,不知疲倦地奔赴蘇聯、英國、西班牙、美國,《斷腸集》《法蘭西晨號》《法國人的屈辱與偉大》都寫在戰火紛飛的年代;戰後他是複刊後《今晚》報的主編,當選法共中央委員,出版多卷本長篇小說《共產黨人》;晚年創作的《受難周》《處死》《戲劇/小說》又文風一變……

而他謎一樣的人生更是跌宕起伏、撲朔迷離。先是他的出生,他是私生子,當初議員父親引誘了年僅17歲的母親委身於他,為了掩人耳目,又逼著母親把兒子當親弟弟帶大,直到一戰爆發,阿拉貢馬上要奔赴戰場,才知道原來姐姐竟然就是自己的母親。1928年11月,他在巴黎蒙帕納斯一家咖啡館裏結識了蘇聯詩人馬雅可夫斯基和他的女友艾爾莎,法國詩人撬了蘇聯詩人的女友,幾個月後艾爾莎成了阿拉貢的妻子,他給她寫了一堆情詩,《艾爾莎的眼睛》《艾爾莎》《艾爾莎的熱戀人》《自由屬於艾爾莎的巴黎》……當艾爾莎去世,他們愛情的神話還沒有完全褪去顏色,晚年的阿拉貢又鬧出同性戀的緋聞且毫不避諱。

在福雷斯特看來,阿拉貢的偉大就在於他的矛盾和複雜,在藝術和生活中不斷自我更新,他活出了真實,雖然他的真實給人一種眩暈感,就像詩人自己說的“做人,就得一直墜落”。像希臘神話中的伊卡洛斯,墜落的眩暈是一個隱喻,是失卻身份帶來的錯亂,文學表現的就是精神上的失重。福雷斯特在傳記開頭引用了阿拉貢《戲劇/小說》中的一段話:“我可以把別人的故事講得很好,那一直也是我的故事。總是我的時代,過不去的時代。時代變了,但什麽都沒有改變。一望無際的沙灘,突然起了風沙。”我總覺得談論阿拉貢的時候,福雷斯特也在談他自己、他的眩暈、他的寫作。2016年5月7日,《阿拉貢》獲法國龔古爾傳記獎,因為它的厚(891頁)重(再現了一代文學宗師的風範)。

而在法國文學季推出的《洪水》(Crue)是福雷斯特第一序列的作品,依然是“我”的小說,虛構和非虛構失去了界線,連體裁也模糊了,是小說,是散文,也是現代寓言。小說開頭:“就像一場傳染病。但世界對此一無所知。”敘述者想弄明白,於是他開始回顧之前發生的事情,他回到麵目全非的故鄉,在一個居民區安頓下來,懷念夭折的女兒和死去的母親。盡管城市有可能毀於一場即將到來的洪水,但人們還在城裏大興土木。一隻貓出現又消失了。他審視自己的生活,終於明白:在集體的冷漠中,眼前的世界正在消失,這是一座被時間、被空虛吞沒的“鬼城”。有評論把《洪水》跟加繆、卡夫卡的作品相提並論,認為小說探究了荒誕表麵下生活的意義。的確,這本讓人很容易聯想到《鼠疫》的作品在上個文學季入圍了很多文學獎,但最終並無斬獲。2016年10月13日,福雷斯特獲法國語言獎,是布裏夫書展設立的一個文學獎,獎勵“為弘揚法語之美做出傑出貢獻的作家”。

不溫柔的《溫柔之歌》

2016年11月3日,“80後”摩洛哥裔法國女作家-記者蕾拉·斯利馬尼(LeilaSlimani)的小說《溫柔之歌》(Chansondouce)獲龔古爾文學獎。《溫柔之歌》其實一點也不溫柔,故事充滿了驚悚和苦澀,開篇就是一場悲劇的結局:一個孩子死了,另一個孩子也救不活了,而凶手竟然是他們的保姆,那個仿佛從童話裏走出來仙女似的露易絲,她自殺了,卻沒有死成。整本小說是一個個回放的鏡頭,就像失事飛機上的黑匣子,記錄著庸常、不經意的日子暗藏的殺機:蝴蝶效應。孩子父親保羅是音樂製作人,母親米莉婭姆曾經是個律師,生了兩個孩子後,她想重新開始工作,不想和社會脫節,於是開始麵試保姆。露易絲簡直就是完美的人選:性格溫順、手腳勤快、謹言慎行,房間收拾得幹淨,飯菜做得可口,孩子們也喜歡她。但生活不是童話,總有一些磕碰衝撞和摩擦,尤其是主仆之間身份地位有別,女人和女人之間的醋意,金錢關係下不可調和又十分隱蔽的階級矛盾,貌似寬容實則傲慢的中產階級高高在上、不容動搖的優越感。

女作家在訪談中稱這部小說取材自兩則社會新聞:保姆露易絲的名字來自露易絲·伍德沃德(LouiseWoodward),1997年這個18歲去美國求學的英國互惠生被控用力搖晃8個月大的嬰兒馬修·伊彭(MattewEappen)致其死亡,這場訴訟鬧得沸沸揚揚,辯護律師認為一心撲在工作上對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顧的母親也應承擔一部分的責任;另一起社會新聞是一名已入美國籍的多米尼加保姆,2012年在紐約砍死雇主家的兩個孩子後自殺未遂。而這部充滿社會現實感的作品和作家自身經曆和感受也大有關係,她在龔古爾獎頒獎現場說:“我自己在摩洛哥的時候也有過幾個保姆。七八歲的時候,我就已經對保姆在家裏的奇怪處境很敏感了。孩子像愛媽媽一樣愛保姆,但保姆同時又是外人。我已經明白她和我們尊卑有別。我一直都為她們這種艱難的處境和可能蒙受的屈辱感到難過。我想向這些保姆致敬。而且來到巴黎後,我發現有形形色色的保姆,我意識到她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小說人物,可以揭示我們所處的這個社會的很多真相。”

《溫柔之歌》是蕾拉的第二部作品,或許是曾經做記者的經曆,她對新聞的嗅覺總是那樣靈敏。2014年出版的處女作《食人魔的花園》也源自一則社會新聞:“DSK事件”。DSK是法國原國民議會議員、原經貿部長、原財政部長、原巴黎政治學院經濟學教授、斯坦福大學客座經濟學教授、世界經濟組織顧問、2012社會黨總統候選人多米尼克·斯特勞斯-卡恩(DominiqueStrauss-Kahn)名字的縮寫。2011年5月他涉嫌在紐約市的一家飯店侵害一名32歲的黑人女服務員,之後企圖逃回法國,在機場被捕,美國警方以性侵害、非法監禁、強暴未遂等罪名起訴。同年7月,事件出現逆轉,檢控方發現該女服務員在性侵犯指控和個人生活細節上有許多漏洞和不實之處。受案件啟發,蕾拉寫了一個關於女性“性癮”的故事。小說的主人公是一位記者,名叫阿黛爾,她對工作缺乏熱情,但熱衷於男歡女愛,且樂此不疲,沉溺成癮。阿黛爾就像路易斯·布努埃爾導演的《白日美人》中卡特琳娜·德納芙飾演的美人,隻不過一個選擇在白日一個選擇在暗夜逃離自己原有的舒適但平淡的小資生活,在欲望叢林中以身犯險。

法國文學?法語文學?

盤點法國2016年其他幾大文學獎,總體感覺主題偏暗黑和血腥:戰亂、謀殺、移民……費米娜獎頒給了馬庫斯·馬爾特的《男孩》,該書以一戰為背景,講述了一個出生在法國南部幹旱區、沒有姓名也不說話的小男孩的成長經曆:告別荒蠻,適應文明社會,但同時殘酷的戰爭又讓人類走向野蠻。法蘭西學院小說大獎頒給了阿代拉伊德·德·克萊蒙-托內雷的《我們當中最後的人》,講述一個在二戰末被美國人收養的德國男孩,在新澤西長大後執意要弄清自己的來曆,卻陷入了當年將納粹科學家帶往美國的回紋針行動迷局的故事。勒諾多獎頒給了雅斯米娜·雷紮的《巴比倫》,書中一連串的小誤會將中產階級的飯局變成了罪案現場。美第奇獎頒給了伊萬·雅布隆卡的《利蒂希婭或人類的終結》,是關於少女遭綁架、刺傷、勒頸和肢解的恐怖小說。中學生龔古爾獎頒給了加埃爾·法耶的《小國》,講述了一個10歲男孩隨父母客居布隆迪,幸福的童年隨著父母離異、布隆迪內戰和盧旺達大屠殺徹底毀滅。

一方麵一批“70後”、“80後”作家迅速成長成為獲獎的生力軍,而他們的作品也多少有一些成長小說的影子;另一方麵法國文學的概念越來越被法語文學的概念所替代,比如這一屆獲大獎的作家中蕾拉·斯利馬尼是摩洛哥裔,雅斯米娜·雷紮是伊朗猶太裔、加埃爾·法耶是盧旺達裔,還有獲法國五大洲法語文學獎的法茲婭·祖阿麗是突尼斯女作家。當全球經濟一體化的神話漸漸變得可疑,文明的衝突一再升級,追問曆史、反思現實的多元文學和文化或許是後現代人文精神最後的方舟。

(編輯: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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