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歲成為清華最年輕博導,37歲攻克50年不解的科學難題,她是顏寧 |人物

來源:搜狐教育 2016-10-02 01:00:00

顏寧

●1977年生於山東萊蕪

●1996年進入清華大學生物科學與技術係

●2000-2007年在普林斯頓大學分子生物學係攻讀博士和博士後學位

●30歲不到受聘成為清華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最年輕的教授和博士生導師

●37歲率領平均年齡不到30歲的團隊用6個月的時間攻克膜蛋白研究領域50年不解,最受矚目、國際競爭也最激烈的科學難題。

●2015年獲國際蛋白質學會“青年科學家獎”、“賽克勒國際生物物理獎”。

2016年9月,顏寧受邀在央視開講,暢談自己的科研經曆和人生感悟。演講全文如下:

剛才撒老師,撒貝寧老師(《開講啦》節目主持人)已經跟我提到了,我們已經談到了葡萄糖轉運蛋白。而在過去兩年我和人談起這個轉運蛋白,就好像我跟我爸爸說轉運蛋白,他會立即想到轉運氣。我就意識到可能我們日常所進行的這些工作對於大多數不同的學科的人來說,是一個很陌生的世界,很遙遠的世界,所以我也想借這個機會和大家分享一下我眼中的這個世界。

金錢不是衡量幸福感的唯一標準

我們經常會說什麽價值觀、人生觀,就是三觀,我不太願意去跟大家談這些東西,因為我覺得太宏大,因為這個路你是慢慢走出來就好了。可是我真的有些時候也不是特別理解,為什麽我們所謂的三觀,要被社會上很多世俗的想法,或者網絡上的聲音所左右。

我看《歡樂頌》,我有一個學生就過來跟我說,顏老師,我想了一下,安迪,大家知道《歡樂頌》的女主角叫安迪,劉濤飾演的。他說:“安迪在金融界的地位一定沒有你在學術界的地位高,安迪她的工作強度一定沒有你的工作強度大。可是你看她賺多少錢呀。他說你每天那麽辛苦,你工資比她少好多。你看人家的衣服多漂亮,你難道心裏不會不平衡嗎?”

然後我就盯著他說:“那你覺得安迪就比我幸福嗎?難道金錢就變成了衡量自己的幸福感的一個標準了嗎?”

我覺得一個人不論是誰,有一件事情是非常公平的。就是你來到這個世界上最公平的事情就是向死而生。對不對?我們每個人最後歸宿是一樣的,所以每個人你在這個世界上都是幾十年到百多年的尺度,那麽你在這個世界上,你有沒有想過你想要什麽樣的生活?對我而言,隻是覺得我很簡單地去喜歡這麽一個世界(指科學的世界)。

▲顏寧在普林斯頓大學實驗室裏

科學不是高高在上

而是不斷挖掘生活中的“想當然”

像剛才跟大家說過,包括剛才我跟撒老師對話也可以看出,其實我骨子裏一直是一個比較活潑的人。我在小學的時候其實就是很愛玩,然後從來沒有回家寫過作業,都是在校園裏就寫完了。然後到家以後稍微聽聽廣播,我爸媽不讓我看電視,他們怕我的視力不好,因為我現在眼睛還是有點問題。但是一直聽廣播,聽完廣播我就坐在床上看外麵的星空。看著星空的時候,當時就一直想知道,宇宙外麵是個什麽樣子,宇宙是無窮的,什麽叫作無窮,宇宙到底有沒有邊。其實現在想想也挺神的,我這麽小的時候就想到了這麽多高深的問題,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當時那些艱深的問題把我打退了。初中我知道了一個概念,叫作細胞,於是我又開始好奇,細胞是什麽樣子?我相信在座的每一個人,你們都看過《西遊記》,對不對?《西遊記》你最喜歡誰?當然現在很多嶽母好像喜歡的是豬八戒,對吧。但是我們喜歡的,大多數人我相信還是美猴王。美猴王的特異功能七十二變,我不知道你們想變成什麽。但是我那個時候在看的時候就在想,他七十二變,他可以無限地縮小,他如果小到像一個分子大小,他如果進入我們的細胞,他會看到一個什麽樣的世界?所以我在準備今天這個演講的時候我想了想,可能在我初中就有了這個萌芽,我很想知道細胞內部到了分子世界這麽一個尺度,你會看到什麽樣子?

來,我請導播幫我們呈現出第二個動畫,我給大家準備的。

大家請看,這個動畫展示的就是細胞內部小小一隅這麽一個世界。這上麵每一個小斑塊都是一個蛋白質,而這個在旋轉的,叫作ATP合成酶,它的作用就是把我們從葡萄糖裏麵獲取的能量儲存在ATP中。那麽剛才這個動畫,很遺憾地告訴大家,它其實是三分真、七分假。為什麽?因為我們對於這個世界,對於細胞裏麵的世界還不是特別了解。如果我們真的能夠理解到這種程度,那我也可以失業了。就是因為我們對這個世界不明白,所以我們很多很多的科學家,一直是試圖張開人類觀測這個分子世界的眼睛。在某種程度上說,結構生物學就是打開人類去觀測分子世界的眼睛,這就是結構生物學。那麽剛才大家也看到了,在裏麵轉得非常漂亮,對吧?這些就是蛋白質,蛋白質它一方麵是高能量,提供營養,但是最重要的是它支撐起了我們的生命活動,支撐我們的生老病死。那麽如果這些蛋白質產生了異常,比如說該有它沒有;或者本來需要很大量,它的量非常少;又或者我不該在這個地方出現,它出現在這兒,什麽後果?——疾病。其實我們的疾病很多時候就是與它們的功能失常或者是表達失常(有關)。我們科學家,我們需要揭示的是正常情況下這個世界是什麽樣子,那麽間接地我們也可以揭示出當它異常的時候是什麽樣子。於是這就叫作,去探索疾病的致病機理。

到現在為止我說的話,大家有聽不懂的地方嗎?其實沒有,對不對?這就是科研。其實科學家大家不要想象得這種高高在上,然後談必愛因斯坦、牛頓,不是這樣子的。其實我們做的是非常有趣的研究,就是把大家日常生活中的“想當然”不斷不斷深入挖掘下去,或者說我們總是想找出它的分子基礎,找出它的物質基礎,這就是科學家的世界,而且這個世界其實很美妙。

▲顏寧在實驗室指導科研工作

科學家的世界對性別沒有偏見

坦白說,我們再回到剛才那個話題,就是女科學家,本來我自己是比較抗拒這個話題的,但是呢,在兩年之前,我自己慢慢有意識地去談這個話題了,為什麽?就是這麽一個淺顯易懂的世界,它其實沒有任何門檻,隻要你在本科接受了足夠的訓練,到了研究生階段,或者到了後麵這個研究階段,它對於性別我個人認為是沒有任何偏向性的。去年,我去瑞典參加“瑞典結構生物學全國會議”,它是請全世界的一些科學家過去做這個主題報告,當時我是大開眼界——怎麽回事?怎麽所有的報告人裏麵竟然有一半都是女生。這個問題我之前竟然沒有想過。因為我自己也組織過很多的國際學術會議,其中有一個要求,很多國際學術會議有一個要求就是女性演講者的比例不能低於20%。中國你要去看,在大學裏麵,特別是獨立領導實驗室的女性科學家的比例確實很少。但是我去瑞典的時候就發現他們竟然有50%。然後我就跟瑞典本國的科學家聊天,我說:“這真是太神奇了,你們竟然有這麽多女性科學家。”他們就說:“這不是很正常嗎?”但是不僅僅是我國,包括你在美國,更別說日本,甚至歐洲其它的國家,女性科學家的比例都少得可憐。是女性科學家你的能力不行嗎?大家想一想,中國科學類的第一個諾貝爾獎誰獲得的?屠奶奶(屠喲喲,2015年獲諾貝爾醫學獎),對吧。你們可能不知道的是,在美國科學院的華裔院士中,女性的比例是要高於男性的。

每個女孩都應該勇敢做自己

人生的意義在於你為世界留下什麽

我已經回到清華九年了,那麽其中有五年我是擔任了研究生招生委員會,這個生命科學招生委員會的“CommitteeChair”(主席)。在我們麵試的時候,發現女孩子們的表現好極了,她們不論是知識,不論是表達,包括那個風采,你看到都是這種非常優秀。可是再往後麵去做博士後了,甚至再往後麵要開始像我一樣從事獨立的科研工作了,你會發現女科學家去哪兒了?是什麽地方出了差錯?我也請大家自己可以想一想。但是為什麽開始說這個關注女科學家的問題,其實一個起點是我自己的學生。她其實做得非常好,在我看來她非常優秀,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就突然間跟我說,她想要不讀了。我說是我對你不夠好,你在實驗室壓力太大嗎?她說不是。她就是覺得正好有一個應聘的機會,她很擔心以後自己找不到工作。所以我就跟她一直說,你看你現在做得這麽好,你這個馬上就可以出成果了。當時她聽了以後,她就也想了想,說:“好吧,我覺得您說的是對的。”結果過了三天,又回來跟我說:“我跟家人討論了一下,我還是覺得我應該去工作,而不是留在實驗室繼續攻讀博士學位。”於是我又跟她探討了一遍,然後她又被我說服了。這樣四次之後,我最後說:“好吧,沒問題,我支持你的任何選擇。”但是在第四次之後我要告訴大家的是,她作為第一作者的論文已經發表。當時她已經可以作為一個博士去畢業了。那麽當時我自己心裏其實說實話是挺不好受的。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麵我都在想,為什麽?我自己分析了一下,是為什麽呢?因為大家在青蔥歲月求學都是自由自在的,男生女生沒有區別,對吧。但是如果你讀了博,那麽你立業的時候也恰好是你成家的時候,更別說女性她要懷孕,然後生孩子。那麽其實這個過程,我自己思考了一下,有可能是對女孩子們的事業造成一個擾動的階段。

所以大家應該很努力地去追尋、去追問自己的內心。對我而言,我最近有一些想法,我前不久在我的微博上也曾經寫過。就是說我們人生在世,隻要給你錢,消費的能力誰都有;那麽作為一個動物或者說生物,我隻要給你食物,消化的能力也基本上誰都有。可是區別每個個體的是什麽,是你給這個世界留下了什麽,是你創造的能力大不同。所以這就是我自己的一些感悟,可能我過十年我會不會變,我不敢說,至少在現在這個階段我是這麽想的,我給自己定義了我的一個存在的價值。所以每位同學,我不是希望你們聽完我說完,就會覺得我們都應該創造怎麽樣。我是希望你們能夠有自己獨立的思考,同樣,對於女孩子們,我對我的學生也是這樣說的,如果你選擇去做全職媽媽,或者你選擇去做文職人員都沒有問題。最重要的是,這是你經過思考,你獨立的選擇,你不是屈服於家庭的壓力,屈服於社會的壓力。我就是希望每個女孩子要勇敢,要遵從你的內心,認真去想一想你到底想要什麽。所以好好地分析自己一下,了解你自己,勇敢地做你自己。

精彩問答摘選

提問1:你的科研成果,“餓死癌細胞”的說法是真的嗎?

顏寧:科研從基礎研究到製藥是一條漫漫長路。

我來給大家講一講“餓死癌細胞”這個謬種是如何流傳的。

在科學界討論這個事情,我認為是可以的。但是當它變成一種大眾媒體上的標題的時候,其實就會變成了誤導了。剛才說了,葡萄糖轉運蛋白非常重要。但是我還說了,葡萄糖是最主要的一個提供能量的物質。那麽還有一種細胞,就是嚴重依賴於葡萄糖。什麽細胞,腫瘤細胞。如果是在有氧氣的情況下,一個葡萄糖分子,它可以轉化30多個ATP分子;在沒有氧氣的情況下,因為它的整個消化,它的狀態不一樣了,那麽我一個葡萄糖,隻能給出兩個ATP了,那什麽後果?就得大量地攝入葡萄糖,對吧,所以說在癌細胞裏麵,葡萄糖轉運蛋白它就特別多。所以,我當時就給大家解釋到這就說,我們現在知道了它長什麽樣,我有沒有可能去抑製它呀?——把這些門給它關上,讓那個葡萄糖沒法進入癌細胞,讓癌細胞沒有能量而活活餓死。於是就變成了這麽個標題,叫“餓死癌細胞”。但是您看,再想一想,因為每個細胞,特別是大腦細胞,都需要葡萄糖,你怎麽樣保證餓死癌細胞,而不餓死正常細胞呢?這就是個問題,對不對?所以我當時也提了,科研從基礎研究,要想真到製藥,或者產生一個療法,這可能就是十幾二十幾十年的過程,真的是沒那麽容易。所以我正好借這個機會,也來澄清一下。

提問2:你怎麽看待初入科研領域強烈的挫敗感?

顏寧:越早跌跟頭,內心越強大。

我覺得這個問題應該是很多,除了極少數幸運兒,絕大多數的博士生,在前麵兩三年,這完全不鮮見。然後我有時候還跟我的學生們說,這話我希望你們不要認為是很殘忍的一句話,就是說,你越早地跌跟頭,把你的內心鍛煉得越強大,那麽對你的未來,其實是越好的。因為我們是越年長,越經不起挫折,反而越早,對你整個人生,可能是有好處的。然後很多人和你一樣,在經受著這個過程。雖然我強烈的挫敗感是產生在十幾年前了,但是我到今天,還是曆曆在目。那是我剛進實驗室讀博的時候,就是我到普林斯頓,它是有一個叫rotation,或者叫輪轉,就是你在3個實驗室分別做3個月,最後選一個實驗室。那麽我其實2001年6月份,才真正選定了我要讀博的實驗室。那麽你想,我好歹也是清華出去的,對吧,然後到那邊的話,也覺得自己知識上應該還是可以的,然後我也挺用功的,可是當時說實話,在整整一年半的時間裏,我是做什麽,什麽做不出來。可是最可恨的是,比我早進實驗室幾個月的一個同學,就坐在我後麵,他是來自複旦的,然後人家剛進實驗室沒多久,就已經跟另外一個實驗室一個比較資深的博士後,在一篇叫做Cell(《細胞》)的論文上,已經有一個作者(署名)了。然後又做了一年,當我還在苦苦掙紮的時候,他自己第一作者的這個《細胞》也發表出來了。你就知道當時那種苦和累吧,那種血淚史。然後關鍵是我們那個導師,我也不知道他怎麽學的心理學,他就整天在我麵前說,你看他多麽細心啊,你看他做事多認真呐,你看他學得多踏實啊。那一年半,當時真的就是說,覺得暗無天日不為過啊。但是可能是到了2003年1月11日,我導師說,你終於會做實驗了,就是因為我把一個很複雜的,我們叫做一個生化實驗,我自己從頭做出來了,而且最後結果也很好。就說前麵當你很挫敗的時候,你是有一個期望值的,就是你認為我可以達到一個什麽水平,但是事實上,可能我們因為剛進入一個領域,你的知識儲備並不是特別完善,而且你有很多小的習慣,我們經常說的,一個潛意識做事,這種潛意識好多時候是要通過漫長的訓練,可能是幾個月,可能幾年,然後從那以後也奇了怪了,我再往後做,就沒有再失敗過任何實驗。做實驗科學的同學,你們一定要記住,細節、細節、細節(對細節的把握),不光是說我智商不如他,要用心。

提問3:生命科學家如何看待生老病死?

顏寧:越研究越對生命感到好奇,越研究越有一種謙卑感

我倒是覺得,可能跟我們學科相關吧。就是現在我研究得越多,反而我覺得我對於生命很好奇,越試圖去理解生命。比如說生命到底是什麽,這是最近我和我的朋友們聊起來最多的。我其實不太會去想生老病死的問題了。我反而就是想,就是用這些能量,進行了轉化,把物質進行了轉化,中間過程中,又產生了很多的信息,那麽這個進化的方向,到最後會是什麽樣子的。然後我們這些生物,是不是就是地球衍生出來的一個係統,用來改變它的地球本身的一些性質。比如說你要知道,在幾十億年前,地球上是沒有氧氣的,所以現在當人在說,我們要去火星,火星上沒有氧氣,我就在想地球上最開始也沒有氧氣,因為有了生物,改變了它的大氣層。然後造出了現在這個地球,這個藍色星球。就是你看這些東西,有些時候我會覺得,我越研究越有一種謙卑感,覺得這個人的渺小。

文|顏寧

文圖來源|顏寧教授演講來源於CCTV1節目《開講啦》,版權為央視所有;“WE留學(微信ID:WorldEducation)”公號編輯整理,“京城教育圈(微信ID:bjeduvision)”獲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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