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油潑老師少年成長記:經常逃課 父親用鐵鏈拴住

來源:中國新聞網 2016-09-14 10:13:00

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袁貽辰

李東開始變得焦躁不安。明明已經給房門上了鎖,窗戶也被扭緊到發出刺刺的聲響,他還是心發慌。最後,從屋子角落抽出一根將近兩米長的鐵鏈子,把13歲的獨生子牢牢拴在床頭,他才能出門工作。

這個36歲的父親已經想不出什麽別的方法,來管教自己的兒子了。兩個月前的深夜,兒子小武在四川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金川縣的一個小區門口,將一瓶汽油潑向一名路過的年輕女教師楊冬玲,火光和慘叫聲中,小武搶走了女教師的蘋果手機。楊冬玲燒傷嚴重,達Ⅲ度標準,被診斷為特重度燒傷。

如何處置這個未達承擔刑事責任年齡的少年,是個讓人頭疼的問題。李東隻能把小武領回家。這個靠砌牆謀生的中年男人火速收走了家裏所有的工具,包括梯子、繩子等。他忍不住想,兒子“一定會想盡辦法逃跑”,就像以往那樣,兒子會把他砌牆時踩的梯子,從自家的小樓搭出去,冒著從3米高空掉下來的風險,逃到鄰居房子的頂樓,再逃向縣城大大小小的茶樓、網吧和台球室。

他把櫃子、壁櫥一一清空,甚至不敢留下一台手機。他見過兒子生氣的樣子,因為按鍵不靈,12歲的兒子咬著牙狠狠地把新買的手機往地上砸去,啪啦一聲,手機外殼爛了,屏幕碎裂,電池甩得飛遠。

最近兩年,他已經怕了再從別人嘴裏聽來兒子的“事跡”。有時是學校打來電話,說兒子又逃課了。有時是著急的老母親,哭著說娃娃又離家出走了。最讓他心驚的是公安局,盜竊、賭博、打架,這些字眼兒一蹦出來,李東就發慌,心跳到嗓子眼,話都說不抻展。

似乎,隻有這根泛著銀色光澤的鐵鏈子,才能稍稍緩解這個父親的焦慮。

在給兒子套上鐵鏈以前,李東一直以為,他會給個頭躥得很快的兒子套上嶄新的衣服、書包和越來越穩定的生活。他希望孩子好好讀書,別走自己的老路,“好好讀書,像他三爸一樣,坐辦公室”。但眼下,鏈子另一頭的小武把頭埋得很深,躬著背,套著幾天都不換洗的T恤衫和短褲,一言不發。

隔著茶幾,小武坐在了離父親最遠的對角。一整個下午都不主動說一句話,隻在父親的問話和命令聲中,用“嗯”“哦”回應。

他說自己忘了是從哪一天開始,就再也不想跟父親講話了。2008年李東和妻子離婚後,小武的母親開始隔三差五地從學校接走他,小武興衝衝地跟去,卻發現母親在一片煙霧繚繞中和人嬉笑打鬧。這些“大人”在他麵前毫不顧忌地抽煙、喝酒、搓麻將,煙霧一圈圈飄出來,熏得小武想吐。

可下一次母親要再從學校接走他,小武還是選擇乖乖地跟著,“(我)討厭那個環境,但是我想媽媽”。

李東拒絕沒有撫養權的前妻再來探望孩子,更恨前妻一聲招呼不打就從學校領走兒子,害得他和60多歲的老母親一次次從天亮找到天黑。兩個人聲嘶力竭地爭吵、互相咒罵,混亂中,李東的拳頭狠狠地砸在前妻的身上。小武站在不遠處,默默地,一言不發。

那些拳頭也最終落在他的身上。成績下降,挨打;逃課,挨打;沒按時回家,挨打。拳頭、皮帶、掃把、木棍,李東一樣樣“招呼”著兒子。

每次打完,小武都哭著說要改,可沒幾天又犯事兒了,李東的“武器”一點點升級,但兒子卻沒有“一丁點兒回頭的意思”。他也曾試著給兒子講道理,卻發現小武永遠是“左耳進,右耳出”。

高高的山把金川縣團團圍住,小武繼續在這個縣城裏逃課、遊蕩,一款名叫“穿越火線”的網絡遊戲,才能帶他來到另一個不一樣的世界。帶著他一起玩耍的同學,在遊戲世界裏變成他最親密的“戰友”,他們持槍,在光線昏暗的黑網吧裏大喊大叫,互相通報自己的位置,劈裏啪啦,射出子彈,“爆頭”,贏了。

那是他最愛的遊戲,不逃課的時候他喜歡在腦子裏構想遊戲畫麵,這個坐在最後一排的少年會默默走神兒,打發掉半天甚至一整天的課程。直到現在被鐵鏈鎖著,他依然“有點想耍”,因為隻有那裏才有同伴,才講究一起勝利。

同伴的邀約對他來說,是珍貴而“不能拒絕的”。早上、中午、晚上,他會在任何一個時間段突然從學校或者家裏消失,奔向網吧,奔向他的“朋友”,奔向他的“勝利”。

“我想有伴,我想要朋友。”這個少年聲音低沉,“我不喜歡一個人。”

小武的奶奶李雲樹每次出門找孫子都難受得要緊,“黑不溜秋”的網吧裏全是“半大點兒的娃娃”,吧台旁就是一摞臨時身份證,茶樓裏“小娃娃聚到一起抽煙賭博”。起初,她還會去問老板為啥不管管,到後來,這個老人也麻木了,“你再說,你說一百遍一萬遍,有用嗎?”

她隻想找到她的大孫子。這個路走得歪歪扭扭的老人想著,或許把孩子找回來,好好勸一勸,多做幾頓好吃的、買幾件新衣服,孩子就不會再跑了。

心裏窩火的李東則集結了縣城所有朋友,兒子一逃課就滿縣城抓人。一次,他的活兒正幹到一半,老師的電話又來了,他氣不打一處來,和朋友們又怒氣衝衝地出去抓人。傍晚,兒子在一家黑網吧被抓到了。

幾個大人把小武團團圍住,有人“咬牙切齒”地說,“該找個鐵籠子把你套起來,看你還跑不跑”。

“就是,就是,幹脆找根鐵鏈子拴起來算了。”一旁的人附和道。

直到現在,小武依然記得父親冰冷的聲音。“我寧願打斷你的手腳、養你一輩子,也不想你再出去,惹得大家都不安生。”

小武瞪大眼睛,也使勁兒盯回去。他說自己心裏“又恨又委屈”,可他不想流露出一丁點兒膽怯的意思。

李東把他關在了家裏。第二天,小武就從三層小樓的頂層逃出了家門,工具是父親砌牆掙錢時腳踩的梯子。

和朋友們在一起的日子依舊是“老三樣”,網吧打遊戲、茶樓打牌、台球室玩台球,他們會模仿電視裏澳門賭場的樣子,玩一種名叫“捉雞”的撲克牌遊戲,每輪誰輸了就灌下一整瓶冰涼的啤酒。

小武對誰也沒說過,其實除了“穿越火線”,剩下這些活動他“一個也不喜歡”,他不喜歡打牌,也不喜歡喝酒,更不喜歡吃了飯不給錢賴賬,可他從不敢袒露自己的想法,“說了,也許就當不成朋友了”。

這些半大的孩子會在茶樓“看到贏錢了就跑過去說好話要錢”,他們有時也會去飯館點菜,但總是賒賬,等幾天後有人“搞到錢了”,再填上窟窿。終於有一天,輪流出錢的小團隊終於要求小武也參與付賬。

他把手伸進了奶奶的櫃子,李雲樹從幾年前開始,每天清晨起床,拖著一板車的蔬菜從縣城走到郊區的客運中心,換來30塊錢的收入。5元、10元的票子越攢越多,櫃子裏慢慢有了幾千塊錢。

老人都想好了,這些錢一要留著人情往來,二就是給老大李東的兒子小武和老二家的閨女買吃的,最後,要給小武換部好點兒的手機,“一定要能耍遊戲,這樣娃娃就不得往網吧跑了”。

30元、50元,小武開始偷錢。他不敢拿大的,零零碎碎的票子卻讓同伴不高興,他們領著他去“搞錢”。一天下午,他們跑到一棟小樓外,爬牆翻窗而入。小武站得遠遠的,他很怕。5分鍾不到人都出來了,“幾千塊錢呢”,有同伴喜滋滋地向著小武說。

幾天後,他加入了翻窗的隊伍,“沒什麽猶豫的”。

小武很快就被當地公安部門抓獲。在公安局,這個沉默瘦小的少年一言不發,他拒絕向警察透露任何同伴的信息,“因為不可以背叛”。他說,後來自己被銬上手銬,大白天的,在不大的金川縣城走來走去,身後跟著幾個警察,公安部門讓他挨個指認偷竊的地點。

路上,小武哭了。

這個1米6高的少年把頭埋得很低,卻依然感覺得到所有人指指點點的神情和聲音,他恨手上那雙手銬,恨給他銬上手銬又讓他“遊街”的那些大人,甚至討厭所有指指點點的人。李雲樹接到親戚的電話,對方問她,“你孫孫咋個了,啷個被銬起手銬在大街上遊街示眾哦?”

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就小武被遊街一事向金川縣公安局求證,一名工作人員承認遊街的事實,因為“必須指認犯罪現場”。但關於是否戴上手銬,他表示自己當天不在場並不清楚。

但這種被指指點點的感覺,小武再熟悉不過了。他將汽油潑向女教師以後,輿論如狂風暴雨般在這個環山小城盤踞,最終狠狠砸向這家人。小武的親戚去看他,順便告訴他,“網上有很多人說你應該被槍斃”。縣城一所高中的學生斬釘截鐵地說,小武應該受到“嚴懲”,“不懲罰他就是一種放縱!”

同在縣城居住的老二一家受不了了。兒媳婦向李雲樹攤牌,一家人要去成都打工,她要麽跟著一起走,要麽留下,“你管大孫子就不要管我的娃娃了”。在隔壁縣城當公務員的老三也不斷催老人離開。

退學手續沒辦、甚至連課本書包也沒來得及收拾,小武的學校就和這個少年“劃清了界限”,學校一位老師在回答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的提問時稱,“他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他是馬爾康工讀學校的學生。”

隻有年邁的老人始終割舍不下老大和孫子,這個喪偶的老太太一個人拉扯大了3個孩子,又拉扯著幾個孫子長大,她心裏清楚,如果自己也走了,這對父子很可能真的“隻有死路一條了”。孫子出事後,兒子一口氣瘦脫了相,工作不做了,飯也不做,每天就把兒子鎖在房裏,她在一旁看著,卻隻能急得跺腳。

可她已經越來越衰老了。佝僂的背再也做不了繁重的農活兒,她隻能把玉米蒸得久一點,稀飯熬得稠一些,讓父子倆吃多點,僅此而已。

這個老人想不通的事情有很多,比如“為什麽經濟條件這麽好了,孫孫不愁吃穿還要去偷東西”,比如二兒媳,以前發了年終獎馬上就要給小武買套新衣裳,對他“好得不得了”,這次出了事卻頭也不回,那麽堅決地離開了。

她一點兒也不知道,一年前那場“遊街”事件後,孫子小武離開的心,同樣決絕。和朋友三言兩語“討論了下”,小武幹脆利落地跳上了開往成都的大巴車,臨走,還從奶奶的抽屜裏抽走了四五千元。他決定跟朋友一起去打工,逃離這個讓他窒息的小城,再也不回來。

那是2015年,小武12歲。

在成都的日子,這群少年找不到工作,整日遊蕩,去了歡樂穀玩兒、又日複一日地去網吧、飯館,錢很快揮霍一空,年紀大點的少年決定去江浙找找機會,小武則和一個“好朋友”一道,繼續遊蕩。

走到成都一個郊縣時,“好朋友”突然告訴他,自己要去投靠自己的朋友了,“他不認識你,我沒法帶你一起了”。

小武愣了。

然後,他就這麽看著“好朋友”一點點走遠,自己一句話也沒講,一個人呆坐在縣城人民醫院的角落。一整個下午,他不知道該怎麽辦,直到最後,又冷又餓的他撥通了奶奶的手機。

從成都回到小縣城後,李雲樹和李東一起去學校求老師讓孩子繼續上學,老師也答應他們,“娃娃不讀書還能做啥”。可回到學校,小武還是忍不住逃課。在學校,唯一能留住他的是乒乓球,如果遇上別人想來和他商量球台“歸屬”,這個少年會冷冷地,抽出拳頭說不。

他又回到了“朋友”身邊。隻不過,他再也不和那個曾在半路拋棄自己的男孩說話了。圈子的生活依舊單調,6月的一個傍晚,3個孩子在飯館吃完了大餐,一看賬單100多元,兩個“朋友”迅速作出了決定,小武付賬,他們先去打遊戲了。

奶奶放錢的位置換了,小武再也找不到能一下子拿出100元的地方,他漫無目的地在縣城晃著,在一個偏僻的角落發現一輛三輪車漏油,趕緊撿了塑料瓶,裝了小半瓶。這東西可珍貴,晚上不回家時,幾個孩子都住在水壩附近。地處川西的金川縣夜裏很冷,他們總是點燃汽油,把玉米稈扔進火堆,伴著暖火席地而睡。

那一夜,被扔下的他拿著裝好的汽油,原本打算去找同伴,睡一覺,第二天再想想怎麽付錢。可路上正好碰見了獨自出門的女教師。女教師手裏拿著蘋果手機,這東西他隻在通訊營業廳裏見過,知道“值不少錢”。

幾乎沒有思考,他就衝上去,潑出汽油。錢,錢,錢,隻有拿到錢,飯錢才有著落,才能留住眼下幾個朋友,在他看來最珍貴的朋友。

大火很快燃起,楊冬玲痛得尖叫打滾。“那天晚上看到火燃起的時候,我都不想活了。”小武的聲音很低。

他嚇得落荒而逃。

出事後,曾經一起睡過水壩、在“戰場”並肩殺敵的朋友,一個也沒出現。他又說自己“現在沒有朋友”。

最近兩個月,他一直很想跟無辜的女教師道歉,卻鼓不起勇氣,最終隻把道歉信帶到了病床前。這家人總不斷勸來訪的記者,“讓更多人幫幫楊老師,不要寫我們了”。在電話裏,楊冬玲的母親聲音嘶啞悲傷,她不願提及有關小武的一切,隻說“謝謝大家對楊老師的關心”。

但是之前,有媒體探訪楊冬玲時,這位年輕的女教師請記者逐字逐句念了道歉信,隨後說,“娃娃在哪兒,我要看看他。”她告訴記者,“我想聽他(小武)念”。

李東覺得對不起楊冬玲一家,他告訴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該讓他(小武)自食惡果,我真的想死了算了,再也不要管他了”。可話音剛落,他又會用很微弱的聲音補一句,“但我要是走了,娃娃該哪麽辦嘛……”

隻把兒子鎖了一段時間,這個父親終究心軟,又解開了鐵鏈。

他其實一直都知道,小武第一次逃學是在小學三年級。那會兒,兒子背著書包,跑到縣城半山腰的一座寺廟,對著菩薩的像,重重地磕了好幾個響頭,一連幾天小武都去磕頭,每次跪著默念,“菩薩菩薩,求求你,不要讓我爸爸媽媽離婚。”

廟裏空空的,沒人回他。守廟的老太婆不忍心,把這事兒告訴了李雲樹。老母親回家和李東說起孫孫,兩個人坐著,靜靜地流淚。

眼下,小武在日複一日的沉默和歎息中,嚐試著理解父親。家人不在時,他偷偷告訴記者,自己不再怨恨父親,“我曉得他是為我好”。

李東也偷偷作了決定,盡管兒子讓他覺得“特別失敗”“沒臉做人”,但以後,自己還是會去看看兒子在工讀學校過得好不好,就看一眼,偷偷地。

(根據采訪對象要求,文中小武、李東、李雲樹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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