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對話首位哈佛畢業典禮致辭的中國學生何江

來源:搜狐教育 2016-06-20 13:22:00

2016年5月26日,哈佛大學第365屆畢業典禮在HarvardYard隆重舉行,何江博士作為畢業生代表致辭,成為登上這個講台的第一位中國學生。

本文由新航道國際教育集團總裁助理兼留學服務中心總經理、哈佛大學肯尼迪學院畢業生冉維獨家專訪。

冉維:在哈佛的畢業典禮上演講,可能很多人連想都不敢想,以前也沒有中國學生做到過,是什麽促使你有這個勇氣去嚐試?

何江:我當時知道這個事情是在給哈佛本科生當輔導員的時候,在和同學、老師聊天的時候得知有這個機會。當然這需要經過層層選拔,競爭很激烈。我也曾覺得自己不太合適,或者根本就不可能被選上。後來我又想:如果不去爭取一下,怎麽知道不行呢?

當然,我有信心參與這個競爭是因為我感覺我找到了一個很好的切入點。要被選上去發言,需要一個和哈佛的校園文化、它的人文精神很契合的一個點,能夠和大家分享,如果找不到這樣一個點,很難經過這麽多輪的選拔。

冉維:那麽你說的這個切入點是什麽?

何江:這個切入點就是科學知識的傳播。科學知識在世界不同地方分布並不均衡。在有些發達地區,比如波士頓地區,尤其是在哈佛,生物醫學的研究是最頂尖的,我做研究時有很深刻的體會。但在另外一些地方,比如我成長的湖南鄉村,卻很難接觸到很頂尖的生物醫學知識。但科研的一個最終目的,就是把這些科學知識傳播出去。我們當下的研究其實很多時候沒有從這個方麵來考慮,更多的為了科研而科研。這一點在我讀博士期間對我觸動很大。這個點其實也和哈佛的人文或者說求知的精神很契合。我期望我的演講更多的是具有啟發性,讓大家意識到,有這樣一個問題,而不是簡單地給出一、二、三、四點具體解決方案,因為台下麵有肯尼迪學院、文理學院等不同專業的學生。我要做的就是把這樣一個問題呈現出來,引發大家的思考,我覺得這就是我想傳遞的信息。

冉維:寫出這樣一個演講稿要求是很高的,你是如何做到的?

何江:我自己有了主要的想法,但得到了很多人的幫助,經過了大量、多次的修改。我演講的最終版本和我最初寫的版本已經非常不同。我在這邊的本科生、研究生的朋友,以及我認識的一些教授,都給我的很多幫助。經過幾輪大改後,我能感覺得出,這個要傳遞的信息在不停地被提煉,越來越好。最終的演講稿在思路上和語言上已經非常接近西方或者說英語母語的表達方式。肯尼迪學院的一個教授公眾演講的教練還專門給我進行了培訓。

冉維:那你的英語口頭表達能力是怎麽練出來的?

何江:我覺得來美國之後,我很主動地和同學交流。還有就是當本科生輔導員時,我必須和學生進行交流,這迫使我的思維和表達能夠和他們接近。就在這幾年,我的表達能力突飛猛進,而在大學前學英語更多是為了高考。

冉維:你給那些想出國的同學的建議是什麽?

何江:這幾年成長經曆讓我意識到,需要真正地了解自己。比如在哈佛這個地方,牛人輩出。我才來的時候,不是很自信。但恰好也是這份不自信鼓勵自己多去接觸和了解,同時也發現自己有哪些特長,把自己的潛力挖掘出來。其他留學生也需要經曆這樣一個過程:在一個陌生環境,了解這個陌生環境的文化,接觸不同的人,認識不同的朋友,把自己感興趣的,自己的優勢和長處,通過和不同的人交往發掘出來,要真正試圖去融入這個社會。當然,這並不是說放棄自己的文化,其實後來恰恰是因為我把自己在中國的成長經曆同我在哈佛求學的經曆結合起來,才寫出了能夠打動評委的演講稿。所以我們需要主動去了解,去融入社會,同時也是了解自己的過程,由內到外來思考自己的潛力在什麽地方,自己的獨特之處在什麽地方。

冉維:作為第一個站上哈佛畢業典禮講台的中國學生,這是一個突破。你為什麽能夠實現這個突破?

何江:我們中國人來哈佛留學,有時會不自覺地把自己當做一個外來群體。但哈佛其實是很國際化的學校,由來自不同國家、不同種族的人構成這樣一個整體。不同的群體都是學校的一個代表,如果把自己當做一個外來群體,那就不會想到在這樣一個最主流的場合做這樣一個嚐試,去達到這個玻璃天花板。但從另一個角度,如果把自己當成一個主人翁,一個重要的成員,那麽這種思維定式就不存在了。

冉維:給我們聊聊你的未來。

何江:我在哈佛的學位是生物化學,去MIT是做生物工程的博士後,就是用打印出來的肝髒來模擬一些疾病、用藥和腫瘤的檢測。我本科畢業於中科大,那裏培養了很多科學家,我對於和人體健康相關的領域比較鍾愛。當你發現能夠在這樣一個平台上做比較好的研究,能產生影響,就很有成就感,這促使我能夠走下去。做科研很辛苦,但我覺得自己是能夠坐得住的人,我很喜歡,能沉浸其中。現在博士後做3D、2D打印肝髒,既可以很學術,也可以很臨床化、應用化,我希望能夠在科研紮穩根基,以後也許可以創業,因為現在生物科技創業在美國和國內都很火。

冉維:最後一個問題。你在演講中提到了科學知識分布的不均衡,其實教育資源分布也很不均衡的。你是否考慮過如何幫助那些教育資源貧乏的人?

何江: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我在這方麵做過很多思考。教育和知識傳播的不平均在任何一個國家都是很大的問題。我出生在中國的農村,能夠深切地感受到這一點。即便是在現在,我長大的那個村莊,對比北京和上海,教育資源肯定是要差很多。一方麵可以依靠技術,比如互聯網,部分解決信息獲取渠道的不均衡。但我覺得更大的問題是意識上的問題。在教育資源比較貧乏的地區,學生對於外部世界的理解很有限,這是我自己親身的感受。從鄉下到城市,從城市到國外,我突然發現這個世界變得那麽那麽大。在資源比較貧乏的地區,很難有這樣一個意識。怎樣把這種意識輸入到這些地方小孩子的腦袋裏呢?這需要靠外界把這些信息帶進去,需要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來推動這件事情。這不僅僅是資源上的一個問題,更多需要改變的是人的心態和對世界的認識。我之所以能夠認識到這樣一個狀況,是因為有資源讓我看到不同的世界,而更多的人其實是沒有機會能夠看到這樣一個世界。

何江的演講內容中英文對照:

TheSpider’sBite

WhenIwasinmiddleschool,apoisonousspiderbitmyrighthand.Irantomymomforhelp—butinsteadoftakingmetoadoctor,mymomsetmyhandonfire.

在我讀初中的時候,有一次,一隻毒蜘蛛咬傷了我的右手。我問我媽媽該怎麽辦,媽媽並沒有帶我去看醫生,而是決定用火療的方法治療我的傷口。

Afterwrappingmyhandwithseverallayersofcotton,thensoakingitinwine,sheputachopstickintomymouth,andignitedthecotton.Heatquicklypenetratedthecottonandbegantoroastmyhand.Thesearingpainmademewanttoscream,butthechopstickpreventedit.AllIcoulddowaswatchmyhandburn-oneminute,thentwominutes–untilmomputoutthefire.

她在我的手上包了好幾層棉花,棉花上噴撒了白酒,在我的嘴裏放了一雙筷子後,媽媽打火點燃了棉花。熱量逐漸滲透過棉花,開始炙烤我的右手。灼燒的疼痛讓我忍不住想喊叫,可嘴裏的筷子卻讓我發不出聲來。我隻能看著我的手被火燒著,一分鍾、兩分鍾,直到媽媽熄滅了火苗。

Yousee,thepartofChinaIgrewupinwasaruralvillage,andatthattimepre-industrial.WhenIwasborn,myvillagehadnocars,notelephones,noelectricity,notevenrunningwater.Andwecertainlydidn’thaveaccesstomodernmedicalresources.Therewasnodoctormymothercouldbringmetoseeaboutmyspiderbite.

你看,我在中國的農村長大,那個時候,我的村莊還是一個類似前工業時代的傳統村落。在我出生時,我的村子裏麵沒有汽車,沒有電話,沒有電,甚至也沒有自來水。我們自然不能輕易獲得先進的現代醫療資源。那個時候,我媽媽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醫生可以來幫我處理蜘蛛咬過的傷口。

Forthosewhostudybiology,youmayhavegraspedthesciencebehindmymom’scure:heatdeactivatesproteins,andaspider’svenomissimplyaformofprotein.It’scoolhowthatfolkremedyactuallyincorporatesbasicbiochemistry,isn’tit?ButIamaPhDstudentinbiochemistryatHarvard,Inowknowthatbetter,lesspainfulandlessriskytreatmentsexisted.SoIcan’thelpbutaskmyself,whyIdidn’treceiveoneatthetime?

在座各位如果有生物背景的,你們或許已經理解到了我媽媽使用的治療手段背後的基本原理:高熱可以讓蛋白質變性,而蜘蛛的毒液就是一種蛋白質。這樣一種土方法實際上有它一定的理論依據,想來也是挺有意思的。但是,作為哈佛大學生物化學的博士,我現在知道在我初中那個時候,已經有更好的,沒有那麽痛苦的,風險也沒那麽大的治療方法了。於是我忍不住會問自己,為什麽我在當時沒有能夠享用到這些更為先進的治療方法呢?

Fifteenyearshavepassedsincethatincident.Iamhappytoreportthatmyhandisfine.Butthisquestionlingers,andIcontinuetobetroubledbytheunequaldistributionofscientificknowledgethroughouttheworld.Wehavelearnedtoeditthehumangenomeandunlockmanysecretsofhowcancerprogresses.Wecanmanipulateneuronalactivityliterallywiththeswitchofalight.Eachyearbringsmoreadvancesinbiomedicalresearch-exciting,transformativeaccomplishments.Yet,despitetheknowledgewehaveamassed,wehaven’tbeensosuccessfulindeployingittowhereit’sneededmost.

被蜘蛛咬傷的事已經過去大概十五年了。我非常高興地向在座的各位報告,我的手還是完好的。但是,我剛剛提到的這個問題這些年來一直在我的腦海徘徊,而我也時不時會因為先進科技知識在全球不同地區的不平等分布而感到困擾。現如今,我們人類已經學會怎麽進行人類基因編輯了,也研究清楚了很多癌症發生發展的原因。我們甚至可以利用一束光來控製我們大腦內神經元的活動。每年生物醫學的研究都會給我們帶來不一樣突破和進步,其中有不少令人振奮,也極具革命顛覆性的成果。然而,盡管我們人類在科研上已經有了無數的建樹,但怎樣把這些最前沿的科學研究帶到世界最需要該技術的地區,我們做得仍然不盡人意。

AccordingtotheWorldBank,twelvepercentoftheworld’spopulationlivesonlessthan$2aday.Malnutritionkillsmorethan3millionchildrenannually.Threehundredmillionpeopleareafflictedbymalariaglobally.Allovertheworld,weconstantlyseetheseproblemsofpoverty,illness,andlackofresourcesimpedingtheflowofscientificinformation.Lifesavingknowledgewetakeforgrantedinthemodernworldisoftenunavailableintheseunderdevelopedregions.Andinfartoomanyplaces,peoplearestillessentiallytryingtocureaspiderbitewithfire.

世界銀行的數據顯示,世界上大約有12%的人口的生活水平仍然低於每天2美元。營養不良每年導致三百萬兒童死亡。將近3億人口仍然蒙受瘧疾帶來的痛苦。在世界各地,我們經常看到類似的由於貧窮、疾病和資源匱乏導致科學知識流動受阻。現代社會裏習以為常的那些救生常識經常在這些欠發達或不發達地區未能得到普及。於是,在世界上仍有很多地區,人們隻能依賴於用火療這一簡單粗暴的方式來治理蜘蛛咬傷事故。

WhilestudyingatHarvard,Isawhowscientificknowledgecanhelpothersinsimple,yetprofoundways.Thebirdflupandemicinthe2000slookedtomyvillagelikeaspellcastbydemons.Ourfolkmedicinedidn’tevenhavehalf-measurestooffer.What’smore,farmersdidn’tknowthedifferencebetweencommoncoldandflu;theydidn’tunderstandthatthefluwasmuchmorelethalthanthecommoncold.Mostpeoplewerealsounawarethattheviruscouldtransmitacrossdifferentspecies.

在哈佛讀書期間,我切身體會到先進的科技知識能夠既簡單又深遠地幫助到很多人。本世紀初的時候,禽流感在亞洲多個國家肆虐。那個時候,村莊裏的農民聽到禽流感就像聽到惡魔施咒一樣,對其特別的恐懼。鄉村的土醫療方法對這樣一個疾病也是束手無策。農民對於普通感冒和流感的區別並不是很清楚,他們並不懂得流感比普通感冒可能更加致命。而且,大部分人對於科學家所發現的流感病毒能夠跨不同物種傳播這一事實並不清楚。

SowhenIrealizedthatsimplehygienepracticeslikeseparatingdifferentanimalspeciescouldcontainthespreadofthedisease,andthatIcouldhelpmakethisknowledgeavailabletomyvillage,thatwasmyfirst“Aha”momentasabuddingscientist.Butitwasmorethanthat:itwasalsoavitalinflectionpointinmyownethicaldevelopment,myownself-understandingasamemberoftheglobalcommunity.

於是,當我認識到將受感染的不同物種隔離開等簡單的衛生舉措可以減緩疾病傳播時,當我能夠為將這些知識傳遞到我的村莊貢獻力量時,我的內心第一次有了一種作為未來科學家的使命感。但這種使命感不隻停在知識層麵,它也是我個人道德發展的重要轉折點,我自我理解的作為國際社會一員的責任感。

Harvarddaresustodreambig,toaspiretochangetheworld.HereonthisCommencementDay,weareprobablythinkingofgranddestinationsandbigadventuresthatawaitus.Asforme,Iamalsothinkingofthefarmersinmyvillage.Myexperiencehereremindsmehowimportantitisforresearcherstocommunicateourknowledgetothosewhoneedit.Becausebyusingthesciencewealreadyhave,wecouldprobablybringmyvillageandthousandslikeitintotheworldyouandItakeforgrantedeveryday.Andthat’sanimpacteveryoneofuscanmake!

哈佛的教育教會我們敢於擁有自己的夢想,勇於立誌改變世界。在畢業典禮這樣一個特別的日子,我們在座的畢業生都會暢想我們未來的偉大征程和冒險。對我而言,我在此刻不可避免還會想到我的家鄉。成長的經曆提醒我,作為一名科學家,積極地將我們所會的知識傳遞給那些急需這些知識的人是多麽地重要。因為利用那些我們已經擁有的科技知識,我們能夠輕而易舉地幫助我的家鄉,還有千千萬萬類似的村莊,讓他們生活的世界變成一個我們現代社會看起來習以為常的地方,而這樣一件事,是我們每一個畢業生都能夠做的,也都能夠做到的。

Butthequestionis,willwemaketheeffortornot?

但問題是,我們願意來做這樣的努力嗎?

Morethaneverbefore,oursocietyemphasizesscienceandinnovation.Butanequallyimportantemphasisshouldbeondistributingtheknowledgewehavetowhereit’sneeded.Changingtheworlddoesn’tmeanthateveryonehastofindthenextbigthing.Itcanbeassimpleasbecomingbettercommunicators,andfindingmorecreativewaystopassontheknowledgewehavetopeoplelikemymomandthefarmersintheirlocalcommunity.Oursocietyalsoneedstorecognizethattheequaldistributionofknowledgeisapivotalstepofhumandevelopment,andworktobringthisintoreality.

比以往任何時候,我們的社會都更強調科學和創新。但我們的社會同樣需要關注的一個重心是將知識傳遞到那些真正需要的地方。改變世界並不意味著每個人都要做一個大突破。改變世界可以非常簡單,它可以是作為世界不同地區的溝通者,找出更多創造性的方法將知識傳遞給像我母親或農民這樣的群體。同時,改變世界也意味著我們的社會,作為一個整體,能夠更清醒地認識到科技知識更加均衡的分布,是人類社會發展的一個關鍵環節,而我們也能夠一起奮鬥將此目標變成現實。

Andifwedothat,thenperhapsateenagerinruralChinawhoisbittenbyaspiderwillnothavetoburnhishand,butwillknowtoseekadoctorinstead.

如果我們能夠做到這些,或許,將來有一天,一個在農村被毒蜘蛛咬傷的少年或許不用火療治療傷口,而是去看醫生接受更為先進的醫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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