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濂的困境:平等是中國最後的機會嗎?

來源:搜狐文化 2016-02-24 16:48:00

改造社會製度以使物質條件更加平等的合法性,雖然通常被人們所接受,但很少得到證明。

羅伯特·諾齊克《無政府、國家和烏托邦》

我一點也不敬重追求平等的熱情,在我看來,它似乎隻是將忌妒理想化而已。

O•W•霍姆斯:美國著名法學家引自哈耶克《自由憲章》

平等,一個美好與誘人的理想,顯然,人們熱愛平等。在當今貧富差距懸殊的中國,人們就會更加強烈地渴望平等,然而,平等的理想果真如我們直覺上所感覺到的那樣,會帶給我們美好而幸福的生活嗎?中國真的需要給平等最後一次機會嗎?

著名政治哲學學者周濂以《給平等最後一次機會》為題對此做出了他的闡述與解釋。認為中國十分迫切地需要平等,無論從中國的曆史還是現實來看,這似乎都是不言而喻的真理。富豪與特權階層以及他們的二代們揮金如土,貧窮家庭的孩子卻因交不起學費而失學,如此懸殊的財富分配,中國的極端不平等是顯然的,難道中國還不需要平等嗎?

對於平等,美國政治哲學家諾齊克說:改造社會製度以使物質條件更加平等的合法性,雖然通常被人們所接受,但很少得到證明。著名法學家霍姆斯說:我一點也不敬重追求平等的熱情,在我看來,它似乎隻是將忌妒理想化而已。而同為美國政治哲學家的德沃金卻這樣說:平等的關切是政治社會至上的美德——沒有這種美德的政府,隻能是專製的政府。很明顯,對於平等,存在著截然相反的觀點。在美國《獨立宣言》中還有一句震撼人心廣為流傳的話:“人人生而平等。”究竟孰是孰非呢?關於平等的真相又究竟是什麽呢?基於上述這些對平等的不同觀點,筆者想要強調指出的是:平等這個觀念,絕非像我們從直覺上通常而廣泛理解的那樣簡單,尤其不像我們中國人通常理解的那樣。筆者可以明確告知的是,《獨立宣言》中宣稱的“人人生而平等”完全不是我們中國人今天理解的含義——這實際上是一個相當複雜的理論問題(筆者會在專門的論文中對此進行闡述)。事實上,平等這個價值觀比我們通常從直覺主義出發所理解的要複雜深奧的多。

周濂教授在文章中寫到:但若以嚴冷的目光審視近百年的中國啟蒙運動史,則不得不承認,最大地激發中國人的想象力,同時也是最深刻地改變了中國政治現實的啟蒙價值,不是民主,不是科學,不是自由,不是博愛,也不是人權或者理性,而是平等。為了佐證他的思考,周濂教授引用了托尼·朱特的論斷:“極端不平等的社會也是不穩定的社會。不平等會引起內部分裂,而且,遲早會引起內部鬥爭,其結果往往是不民主的。”

從中國目前的現狀出發,以朱特的洞見為理論基礎,顯而易見,我們似乎可以肯定地說,周濂教授的思考與論斷是無懈可擊的,中國社會的極端不平等是中國目前最大的危機。

然而,真理卻恰恰被湮滅在這些顯而易見的表象當中了。朱特的結論當然是正確的,但周濂教授將平等作為一種啟蒙價值並認為平等可以解決中國社會的根本問題卻是走進了一個巨大的認識誤區。我們首先要弄明白朱特所說的極端不平等的主要含義是什麽?在這一點上應該不會存在太大的歧義,他當然主要是指由財富分配懸殊引起的極端不平等,這是涉及社會穩定與否的最主要的不平等。這裏,就出現了一個關鍵性的理論問題——造成這種極端不平等的社會根源究竟是什麽?我們又應該如何理解人類社會中無所不在的不平等現象?我們說,造成一個社會出現極端不平等現象的根源是自由價值觀的缺失,而不是平等價值觀的缺失。哈耶克極為深刻地詮釋了自由與平等的關係:“自由不僅與任何其他種類的平等(指法律和一般行為規則以外的平等)毫無關係,而且還必定會在許多方麵造成不平等。這是個人自由的必然結果和證明其正當的部分理由。”這是對社會平等與自由價值的科學解釋,意味著以財富分配為主要目的的平等絕不應成為我們的最高價值追求,同時,對財富分配的平等訴求必然會造成對自由的極大壓製。

周濂教授有這樣一段描寫:

若想了解平等的魔力,不妨看看下麵這個場景:

1848年法國六月起義當晚,巴黎街頭的槍聲不絕於耳,一牆之隔內,某位貴族的家宴仍在按部就班地準備,隻是人心早已亂了,年輕的男傭邊做晚飯邊說:“這個星期天,吃童子雞雞翅的該是我們了。”年輕的女傭則滿懷憧憬地應和:“穿美麗的絲綢連衣裙的,也該是我們了。”

這段對話如此不加掩飾,讓一旁的貴族老爺不寒而栗。騷亂平息的次日,這兩位傭人——記錄者托克維爾稱之為“那個野心勃勃的男孩和那個虛榮心旺盛的女孩”——就被忙不迭地遣送回家了。在他眼中,社會主義理論——不管它是主張摧毀財產的不平等製度,還是主張破除教育的不平等,或是要求消除男女的不平等——意在“以貪婪而嫉妒的精神向民眾滲透,在民眾中間撒播未來革命的種子”。

“貪婪”和“嫉妒”帶有太強的貴族偏見和個人情緒,若用“平等”取而代之,則托克維爾的確揭示出了一個曆史的真相——平等的夢想從來都是發動革命的原動力。

這段描寫中,有兩個問題是需要我們深入思考的:

第一,周濂教授說托克維爾帶有太強的貴族偏見和個人情緒,那麽,二者之中,是誰在帶著偏見和個人情緒思考問題?從學理上說,作為一個思想家,如果做不到冷靜客觀地觀察與思考,而是帶著偏見情緒化地觀察分析社會現象,他顯然不會是一個合格的思想家,更不會成為一個偉大的思想家。他就無法得出深刻、具有洞見的不朽思想。那麽,我們是否承認托克維爾是一個深具洞察力的偉大思想家呢?指責托克維爾帶有“太強的貴族偏見”恰恰體現著周濂教授源自中國文化的偏見和對西方文明的誤解。美國著名法學家霍姆斯說:“追求平等的熱情,不過是將忌妒理想化而已。”而哈耶克更加明確地指出:“絕大部分平等主義的要求都是基於忌妒”。“許多要求擴大平等的人實際上並不是要求平等,而是要求分配。”我們看到,從托克維爾到哈耶克,西方學者對平等本質的思考是高度一致的,都認為平等訴求與忌妒高度相關。事實上,絕大部分普通民眾所要求的平等是一種直覺主義的平等,而這一平等夢想其實正是嫉妒與貪婪的代名詞,而中國學者與西方學者的重大差別正在於對人性的理解,托克維爾在充分理解人性的基礎上,深刻地洞察到,所謂平等,正是“最大程度地發展人心中的嫉妒情感”。“以貪婪而嫉妒的精神向民眾滲透,在民眾中間撒播未來革命的種子”。盧梭的啟蒙思想給法國大革命帶來的正是這樣的平等基因。

第二,以平等夢想為原動力而發動的革命究竟會給我們的社會帶來什麽呢?

周濂教授說的不錯,平等的夢想的確是革命的原動力,但這種革命是人類社會需要的嗎?以平等為原動力的革命究竟會帶來社會進步還是會極大地破壞我們的文明?哈耶克是這樣評價法國大革命啟蒙者盧梭的思想的:盧梭的呼籲毫無疑問卻十分奏效,或者說,它在過去二百年裏已動搖了我們的文明。筆者閱讀了一些關於法國大革命的曆史資料,簡要地呈現如下,讓我們感受一下法國大革命的血雨腥風。

1791年-1794年的雅各賓派專政,被稱為“恐怖時代”,形成了雅各賓派領袖羅伯斯庇爾的專製獨裁統治。在嗜血的暴民的喝彩聲中,斷頭台“黑寡婦”昂然立起。先是革命者殺國王貴族等反革命,然後殺革命不夠徹底的吉倫特派、費揚派。

1789年大革命爆發時,攻克巴士底獄標誌著法國大革命的開始,而當時獄中不過隻有區區7名囚犯。隨著大革命的深入發展,三年內被斬首的“反革命分子”卻多達7萬人,許多人僅僅是反對雅各賓派的異見人士。

最終,連革命性最強的雅各賓派革命領導人也沒能逃脫大革命的風暴。革命三巨頭中的丹東和羅伯斯庇爾均死於斷頭台。囚禁羅伯斯庇爾的單人牢房,就是關押7個月前被他送上斷頭台的王後瑪麗·安托瓦奈特的牢房,他所得到的待遇甚至還不如安托瓦奈特:已經無法說話的他不斷打手勢希望得到紙和筆,但沒有人理睬,不要說為自己辯護,他甚至喪失了留下一份遺囑的權利。這便是人類社會的普遍規律——專製必然導致殘暴,人類曆史已經無數次地證明了這一鐵律。

英國自由主義思想家伯克在《反思法國大革命》一書中做出了準確預言:法國大革命的“毀滅性的破壞終將導致一種新的專製主義強權的出現,唯有它才能夠維持社會免於全麵的混亂和崩潰”。由於人類的忌妒與貪婪,追求平等的熱情最終會演變成失去控製的瘋狂,讓我們失去自由,也失去最基本的人權。自由意誌主義政治哲學家霍普非常深刻地指出了平等主義的害處,他譴責法國大革命是與“納粹德國的國家社會主義革命一樣的邪惡革命”。他指出,法國大革命導致了“弑君、平等主義、民主、仇恨宗教、恐怖屠殺、大規模掠奪、強暴和謀殺、強迫征兵,以及總體來說,一場由意識形態主導的戰爭。”也許霍普的言論過於極端,有些說法值得商榷,但至少,他指出了平等主義的致命危害,這是非常值得我們這個有著“不患寡而患不均”傳統思想的民族特別警惕的。

在文章的結尾,周濂教授寫到:“我相信,給平等最後一次機會,其實也是給未來的中國人最後一次機會”。這句話應該改成:給自由最後一次機會,其實也是給未來的中國人最後一次機會。這才是中國社會當下和未來的真實寫照。由平等夢想導致的社會革命與以自由精神為基礎的社會改良有著本質的不同,以平等為原動力的革命皆具有一個顯著的特征:高舉人民利益的大旗,以暴力打破舊有的秩序與傳統,使社會財富得到重新分配。其實質是以人民和革命的崇高名義,擺脫現存法律與傳統的基本社會道德的束縛去非法剝奪他人的財產,在這種情況下,人性的黑暗(貪婪、逐利與自私)將會形成不可抗拒的毀滅性力量。這就是法國大革命的成因與本質。

讓筆者深深憂慮的是,中國人的平等欲望是如此的強烈,而且中國的知識分子們將這種強烈的欲望背書為對平等的追求與熱愛,這就為我們的平等訴求塗抹上了正義與理想的色彩。但我們沒有意識到的是,曆史上和今天,以革命行動實現的強製性平等,一直在給人類帶來苦難,甚至災難。正像霍姆斯所說:追求平等的熱情,在我看來,它似乎隻是將忌妒理想化而已。而托克維爾就更加深刻地說明了平等的本質:“以貪婪而嫉妒的精神向民眾滲透,在民眾中間撒播未來革命的種子”。法國大革命以“自由、平等、博愛”為旗幟,最終,卻隻是留下了暴虐、仇恨與多數人的暴政,不但沒有實現自由與博愛,連最起碼的平等也不複存在了,更不要說對經濟發展的巨大破壞了。因此,人類社會不需要革命,尤其不需要以平等熱情為原動力的革命。托克維爾說:“我還不曉得有哪個國家像美國一樣,人民是如此的熱愛財富,而維持財富平等的理論則被人民所強烈藐視”。熱愛財富,卻絕不要求財富分配的平等,這才是人類對待平等的正確理念。

羅伯斯庇爾曾經這樣概歎:“我們將會逝去,不留下一抹煙痕,因為,在人類的曆史長河中,我們錯過了以自由立國的時刻。”筆直要強調指出的是,羅伯斯庇爾們並不是錯過了什麽,而是從一開始就走上了一條盧梭為他們奠定的錯誤道路,但願中國不會再次走上錯誤的道路。

曆史是一條靜靜的河流,清澈見底,我們能夠看清嗎?

來源:共識網

點擊查看原文

相關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