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視春晚,不要輕易給自己打分

來源:鳳凰新聞 2016-02-11 08:20:00

猴年央視春晚總導演呂逸濤在晚會落幕後的媒體采訪中,為本屆春晚打了一百分。呂導做晚會可能是專家,但在輿論傳播上還是缺乏專業訓練。

猴年央視春晚總導演呂逸濤在晚會落幕後的媒體采訪中,為本屆春晚打了一百分。呂導做晚會可能是專家,但在輿論傳播上還是缺乏專業訓練。上過我課的學生都知道這個道理:麵對媒體,不要輕易給自己打分,尤其不要輕易給自己打高分。

在去年給廈門大學研究生上的《輿論學方法論》課程,我曾經專門講了如何麵對媒體的打分提問。因為不確定我的學生將來是成為媒體人還是麵對媒體的人,我特意講了兩個麵向。假如將來你是記者,采訪公共事件和公眾人物,一個最簡單易學也最容易撕開對方破綻的提問就是:請問你給自己打幾分?而假如未來你是公眾人物,一旦麵對這樣的提問,則一定要特別警惕,因為輿論的陷阱來了。

在這堂課,我舉了2008年雪災的例子,下麵是時任鐵道部副部長陸東福接受媒體采訪的對話。

記:這次南方雪災後,有政協委員指責鐵道部應對災害不力,你怎麽看社會各界對鐵道部的批評?

陸:鐵道部歡迎任何批評和建議。鐵路是公眾企業,我們的目標是不斷改進和提高服務質量,就是有一些和事實有出入的、或者不切實際的意見,我們也會認真研究分析,從中受益,一切本著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的態度。

記:如果讓你打分,你對鐵道部今年雪災中的表現打多少分?

陸:至少打90分。隻說一件事,在10天左右的時間裏,將廣州地區節前持票滯留的350萬旅客全部疏運完,這是其他交通方式或者其他任何國家做不到的。

上課講到這裏時,我特地強調,記者提問一定不滿足於你的自我表揚,當你打90分時,記者最關心的不是你的90分,而是你丟掉的那10分。

下麵就是記者接下來的提問:

記:那主要失分在哪裏呢?

陸:我覺得不足的10分中,有七八分是失在我們運輸能力不足造成的。鐵路建設跟不上經濟社會的發展,鐵路網還不夠密集,遇到這種災害天氣,缺乏更多可以選擇的迂回路徑。彌補不足需要全社會重視加快鐵路建設。

另外兩三分失在抗災預案的估計不足。麵對突如其來的冰雪災害,我們準備不夠充分。比如我們鐵路是兩路電源,其中一路是備用,結果沒想到它從根基上(高壓電)全斷了,造成兩路全部斷電,這方麵教訓值得總結。

鐵道部給自己的這個打分引發廣泛的爭議。顯然鐵道部的這個高分,與民間的觀感有巨大的落差。民眾不滿鐵道部對存在的問題推卸責任,網絡民意集中在對鐵道部丟分的反思。看起來,這次呂導演似乎吸取了鐵道部的“教訓”,直接給自己打了100分,斷了讓媒體追問丟分的機會。

可惜的是,呂導演和鐵道部還是沒有認清楚輿論傳播的特殊規律。輿論的世界和現實的世界有很多規則是倒過來的。輿論的情感律告訴我們,輿論有天然的補償機製,表現在打分上,一個人麵對輿論給自己打得分越低,輿論給的分可能越高;反之亦然,一個人自己給自己打高分,輿論的補償效應一定是把他的分數往低裏打。

這個道理看電視劇就會明白,那些苦情戲裏,越是吃苦吃虧的人,越是得到觀眾的喜愛。在台灣主持界,大家都明白一個道理:在一個主持群,如果分配你扮演一個老是被欺負的角色,恭喜你,你賺到了,你越是被捉弄,那些看電視的女粉絲越是愛死你。

輿論的補償機製還在另外一個方麵發揮作用:你一個勁地自我評價好評如潮,剩下來就隻有差評了。優點都被你自己講光了,輪到別人講,除了缺點還可以講什麽呢?

但問題是人性的弱點讓我們對自我表揚很難有免疫力。錢鍾書在《寫在人生邊上》重印本序說:“我們在創作中,想象力常常貧薄可憐,而一到回憶時,不論是幾天還是幾十年前、是自己還是旁人的事,想象力忽然豐富得可驚可喜以致可怕。我自知意誌軟弱,經受不起這種創造性記憶的誘惑,幹脆不來什麽緬懷和回想了。”不僅回憶如此,麵對自我評價,人們也很難控製給自己打高分的衝動。錢鍾書的智慧是:麵對這樣的誘惑,最好的選擇就是放棄。

但真像錢鍾書那樣放棄,可以嗎?如果你自己不去搶占評價的陣地?那就隻好任人評價了。或者,是不是碰到這樣的提問,幹脆就給自己打低分?可人們還是會擔心,自己都打低分,剛好給對手提供炮彈:你看他自己都承認沒有做好。

在“輿論學方法論”課上,我請研究生們每一個人都設想:假如自己是鐵道部副部長,麵對記者打分的提問,你該怎樣回答?30多名研究生每個人都給出了答案,我逐一點評。有同學幹脆逆向思維,給自己打了低分。我提醒同學記住自己模擬的身份,在這樣一個體製,身為鐵道部的副部長,你給鐵道部打低分,回去向部長怎麽交差?向國務院怎麽交差?特別是你還要麵對成千上萬的鐵路員工,他們辛辛苦苦忙了一個春節,你給了一個差評?你以後還要不要在鐵路係統呆?

我的答案很簡單,打分,不回避,但要打幾個分。

第一個分,打給成千上萬的基層鐵路員工,他們沒有春節,隻有春運,無數的人,春節都是在值班室和路上度過,回家過年是每一個鐵路員工奢侈的夢想,我給可敬可愛的鐵路員工,特別是奮戰在第一線的鐵路員工打100分。(給基層的鐵路員工打高分,民意不會反彈,而這些話出自鐵路高層之口,會溫暖第一線的員工。)

第二個分,打給鐵路客運係統,這一次雪災,充分暴露了客運係統能力不足,投入不足,不能滿足人民的正常需要,我打不及格。(順便喊喊冤,抱怨一下國家投入不足,提醒有關部門加大投入,凝聚全社會對鐵路建設的重視)。

第三個分,打給鐵路管理層,認認真真分析問題,找出差距,比如預案不夠、反應不快、執行不力、配套不全、手法簡單……給自己打一個勉強及格分,說明自己明白差距在哪裏,以後努力改。(這些本來就是要總結教訓的東西,比如備用電源為什麽做不到備用?輿論的目的就是要給你壓力,希望你下次改好,你分數打得越高,人們就越擔心你不會吸取教訓,民意對你的評價就越低,對你的壓力就越大。如果你自己都懂得反省,輿論何必給你壓力呢?)

其實,不僅官方的打分要低調,所有人的自我打分都要謹慎。人們總喜歡提兩個輿論場,仿佛兩個輿論場的規律完全不一樣。可在我看來,盡管跨輿論場傳播,要麵對不同輿論場的不同遊戲規則,但大多數情況下,它們遵循的是同一個規律。

上學期,我給廈門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大二的學生上了一個本來最“無聊”的課——《廣播電視概論》,為了把這個必修課上得不那麽無聊,我做了一些設計,其中就有一個課堂真人秀環節,同學們自編自導搞了一個廈大版的《非誠勿擾》,招募了五個男嘉賓,他們要麵對12個青春靚麗女嘉賓的叩問與選擇。節目開始前,學生總導演很擔心會不會出現五個男嘉賓全部被滅燈的狀況,我安慰說,這本來就是一個模擬節目,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果然,前麵三個男嘉賓,一個個被女嘉賓“滅”了。等到第四個男嘉賓一出場,不僅女嘉賓,全場眼睛都亮了。190的個頭,陽光帥氣,文藝特長生、體育特長生,還特別愛好讀書,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大一時,為了鍛煉自己,毅然休學從軍,選擇到西藏高原最艱苦的地方當兵,他希望的對象是能夠吃苦、熱愛學習、懂得感恩、相互理解的伴侶,這是連我都中意的女婿模板之一。這不僅是高富帥(不能確定是富,但經濟條件一定不太差),還是主旋律、正能量啊!果然,12個女嘉賓個個很興奮。遺憾的是,逆轉出現在一個女嘉賓的提問:“到現在為止,我們看到的都是你的優點,請問你有缺點嗎?如果有,是什麽?”男生思考了一下,回答:我沒有缺點。全場“啊”了一下。形勢開始急轉直下,女嘉賓的燈一盞盞滅掉,直到最後他公開向心儀的女生表白,得到的仍然是拒絕……

一個沒有缺點的人是可怕的。一個不知道自己有缺點的人更令人擔憂。而知道自己有缺點卻打死不肯承認的人則是愚蠢的。

事後我在課堂總結時,高度評價那個實現逆轉的女生提問。無論是作為一個記者麵對現實的強者,還是作為一個女生麵對心儀的男生,這樣的叩問都是正確的,記者牢記不能順著對方的敘事而進行完形填空,要撕開一個口子,展示對方的另一麵。

我也借此提醒男生,不要以為自己優秀,就可以抓住女生的心,從這一場秀,你們看到了女生情緒的千變萬化,而輿論的特點就和女生的情緒一樣,千變萬化,卻有著共同的規律。

節目的最後,那個被拋棄的“正能量男”黯然從12個女生走過,望著他低下頭來的修長背影,我心中一陣歎息:

人生有多少失去、衝突和悲劇是來源於傳播的錯位和錯誤啊!

(鳳凰評論原創出品,版權稿件,轉載請注明來源,違者必究!)

點擊查看原文

相關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