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主招生徘徊在十字路口

來源:搜狐教育 2016-01-26 10:02:00

少數人的遊戲牽動大眾神經

隨著45名年輕人走入正在深圳籌建、尚未獲準招生的南方科技大學,中國1977年恢複統一高考以來最為激進的高等學校招生探索在2011年開始了。

更為激進的故事發生在這年夏天。6月,這些男孩女孩拒絕參加權威的高考。此舉使他們成為很多人眼中“抵製”國家考試製度的勇士,雖然一些學生甚至沒有完成中學教育,原本就不具備高考報名資格。

他們自願參加了南方科大創校校長朱清時院士設立的“實驗”。入學時不參加高考,畢業時也不會獲得政府認可的學位。在校方的設想中,他們將獲得自設的學位證書。至於這本證書能否比良莠不齊的教育培訓機構所授證書更具競爭力,取決於該校的教育是否會如創辦人預期的那樣美好。

迎接他們的並不都是讚美。

在放棄高考之前,一名學生發表了一封公開信,形容包括自己在內的這些人,“為中國的教育改革作出了最大的犧牲,放棄了一切,甘願成為一些人眼中的小白鼠”。

朱清時校長也寫過一封用於招生宣傳的公開信,鼓勵那些想成為“小白鼠”的學生及其家長,開篇即借用人類首次登月時的名言形容:“南科大邁出的一小步,將是我國高教改革的一大步。”這位校長承認,爭取自主權的實驗讓他“如履薄冰”。

對於每年擠在“獨木橋”上的千萬高考考生來說,南方科技大學未獲批準的“自主招生”隻是一條遙不可及的羊腸小道。即便是教育部認可的正式大學的自主招生,用中國農業大學校長柯炳生的話來說,迄今為止“與99.9%以上的考生沒有直接關係”。

柯炳生的依據是,每年以自主招生形式錄取的考生大約在1.5萬人,其中的三分之二沒有自主招生的優惠也可以進入同樣的學校,真正享受到優惠的考生為5000人左右,占考生總量的0.05%。

同樣,自主招生也與絕大多數高校無關。在官方的語言體係中,並不存在“自主招生”這個詞語。從2003年開始,教育部批準一些高校開展“自主選拔錄取試點工作”,此後,這項工作一直處於“試點”狀態,試點範圍不過七八十所高校。

教育部最初允許每所試點高校的自主招生人數控製在該校招生總數的5%以內,這被視為打開了下放高校招生自主權的一個“口子”。截至目前,這個“口子”仍未擴大。過去幾年,部分高校或多或少突破了5%的限製,對此,教育部2011年重申,“一般不超過”5%。

因此,與南方科技大學脫離高考製度、100%自主招生不同的是,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等擁有自主選拔錄取權限的試點高校,隻能在這5%的範圍內,在高考的前提下,實現部分“自主”。它們事先選中的學生仍要憑借高考成績升學,隻不過可以享受一定的降分錄取優惠。

高考前提下的自主招生,走得最遠的莫過於複旦大學和上海交通大學。2006年以來,教育部批準這兩所大學在上海等地開展了另一項試驗:主要以麵試的方式開展自主招生,學生仍要參加高考,但高考成績僅供參考。

傳統名校與南科大在龜兔賽跑嗎?

但對於像朱清時那樣渴望招生自主權,甚至希望脫離高考完全自主招生的大學校長來說,2011年這一年裏,除了南方科大大著膽子邁了一步,自主招生方麵沒有太大的新聞。

此前一年,北京大學11位教授聯名給校長周其鳳寫信,希望北大率先打破“唯高考分數論”的羈絆,嚐試“高考成績與本校專家麵試相結合”的招生選拔方式。

11位教授指出,北大的“中學校長實名推薦製”等既有改革措施作用有限,分數線還是壓倒性地超過麵試成為招生錄取的唯一依據與途徑。他們建議在以中學學業和高考成績為主要參考依據的基礎上,增加多學科專家團隊麵試的環節,擴大教師在招生中的影響。

周其鳳校長表示“完全同意這個建議”,但因招生改革事關重大,決定將信件公開,向師生、校友征求意見。

而教育部屢次強調5%這個數字,在清華大學教授孫複初看來,是對北大教授公開信“針鋒相對”的答複。

孫複初認為,人們將會看到一場龜兔賽跑式的競賽:國內一批百年名校與新建的南方科技大學的招生和辦學自主性不同,但都揣著建設世界一流大學的目標。

一位老教師對孫複初說過,要告訴兒孫,如果2050年中國出現了幾所世界一流大學,就把這場賽跑的結果寫在紙上,拿到自己的墓前燒掉。

然而,在中國這個人情社會裏,南方科大式的招生會是自主招生的方向嗎?華中科技大學教育科學研究院博士生劉進對1993年至2007年自主招生研究的詞頻、篇頻、內容作過分析,發現詞頻出現次數最多、增幅最快、討論最持久的是自主招生公平問題。

他概括的矛盾首先是教育分權與教育公平的矛盾——一方麵,招生權限由政府向高校和中學轉移,可能產生大量製度性尋租甚至腐敗行為;另一方麵,各高校的一些具體做法,可能存在去教育公平傾向,可能不利於農村和弱勢群體學生參與。

劉進還指出,自主招生製度實施後,由於高校專業招生人員的欠缺,命題和麵試組織經驗的欠缺,自主招生試題的科學性引起社會廣泛討論。比如,自主招生命題大多基於城市話語,對於因埋頭讀書而知識麵欠缺、因經濟原因無法培養某些方麵的興趣特長、因教育開放程度低而導致表達能力落後的農村學生極為不利。

教育部及試點高校在2011年明確回應了農村生源問題。清華大學推出“自強計劃”,主要麵向國家級貧困縣的縣級及以下中學選才,要求考生本人長期學習、生活在農村地區、邊遠貧困地區或民族地區,自強不息、德才兼備。該計劃得到多所高校的響應。教育部也提出,試點高校應兼顧生源質量與區域分布的合理性,向在學科專業方麵表現突出的申請考生、向紮實推進素質教育的地區或中學、向農村地區中學或申請考生適當傾斜。

不過總體來說,劉進認為,在2006年複旦、上海交大改革之後,除了規模穩步增加外,自主招生製度並無大的變化,“諸多矛盾仍尖銳存在,自主招生製度仍在改革的路口徘徊”。

名校結盟掩不住暗戰的火藥味

在2011年,自主招生的公眾關注度空前提高。這與眾多名牌大學火藥味十足的“結盟”和“退盟”有關。

2006年,北京交通大學、北京郵電大學等5所在京高校實行自主招生筆試的聯合考試。在當時並未引起多大關注。但2011年,清華大學聯合上海交通大學、中國科技大學等高校參與的7校聯考,北京大學聯合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香港大學等高校的13校聯考,讓聯考升溫成為公共話題。

兩大聯考組織分別被稱為“華約”和“北約”。隨後,天津大學、同濟大學、哈爾濱工業大學等9所以工科見長的學校組建起“卓越聯盟”,將兩大陣營對峙變為“三國殺”局麵。

這一年春季,三大聯盟分別舉行了自主招生筆試。過程並不像它們公開聲稱的那樣完美。聯考確實減輕了考生的成本,但一些中學校長和考生抱怨,聯考不是高考前針對尖子生的一次小高考嗎?就連考場的畫麵都與高考相似。

即使在聯盟內部,也有一些高校是“迫於形勢”被動加入的。有高校招生辦公室主任對中國青年報記者表示,不加入則可能被邊緣化,一所學校對考生的吸引力很難與捆綁在一起的多校相比。另一方麵,教育部鼓勵試點高校探索多元的選拔方式,高校統一出題考試,算不算一種倒退?

更為戲劇性的一幕出現在年底。12月1日、2日,南開大學和複旦大學相繼宣布,2012年不會參加聯考。根據兩校的解釋,並非聯盟內部產生矛盾,而是兩校根據各自的人才培養方案,推出了新的招生改革方案,希望通過自主選拔,招到真正符合本校理念的學生。

複旦大學校方表示,反對圍繞分數線做文章,甚至把招生政策作為爭取高分生源的手段。該校還表示要“真正用好自主權”。

2011年下半年,由於教育部批複較遲,各大高校遲遲未能公布自主招生方案。這引起了很多猜測。一個流傳的消息稱,教育部可能會拆散自主招生聯考。

這個傳聞隨著教育部官方通知的下發不攻自破。通知中的一句表態讓幾個聯盟鬆了一口氣,“繼續探索部分試點高校聯考”。

即使在聯考高校內部,關於聯考變相壟斷生源、搶奪尖子生的批評也不鮮見。由於中學推薦自主招生的生源與高考尖子生的重合度極高,高校事實上是在高考前預先“篩選”一遍尖子生。北大和清華幾乎壟斷了聯考能招到的成績最好的學生,其他學校隻能退而求其次。

在南開大學和複旦大學“單飛”之後,也有高校招生負責人私下表示,後悔沒有退出聯考。

質疑自主招生不等於反對高考改革

更重要的是,自主招生聯考在“自主”探索方麵沒有明顯進步。用北大11位教授的話來說,始終還是一種“唯高考分數論”的招生體製。在這種體製下,即便是北大也隻能被動地接受數量有限的高分考生的挑選。為了所謂“社會聲譽”和生源分數線排名,各高校招生不是各取所需、量才錄用,而是演變為一場拉高分考生和搶“狀元”,比分數線高低,甚至比獎學金數額的混戰。“我們對此十分憂慮。”

2011年高考過後,複旦大學和上海交大的隔空罵戰多少反映了這一現狀。複旦大學首先指責“上海某理工類高校”冒充複旦招辦致電考生,稱學校與該學生簽訂的招生協議已被取消,並勸說學生更改誌願選擇其他學校。上海交大則回應,“有高校招生老師在招生宣傳中肆意貶低上海交大”。

火藥味還體現在“華約”、“北約”的聯考時間上——它們宣布,2012年的筆試都在2月11日,考生隻能“非此即彼”。

既然自主選拔錄取是高考製度的“重要補充”,就像針對高考一樣,2011年,“市場”已經學會從自主招生中掘金。清華大學招生辦公室不得不聲明,清華從未舉辦任何形式的自主招生培訓班。原因是,該校多次接到學生舉報,有公司在學校附近以清華名義舉辦自主招生培訓班。

而關於高考改革,教育部考試中心主任戴家幹2011年發表了一篇引人關注的文章。他列舉了兩派極端觀點:有人建議取消全國統一考試,代之以各高校完全的自主招生。有人則呼籲取消自主招生等高考政策,使高考回歸“唯分數論”,實行全國統一命題、評卷、錄取的絕對“大一統”。

他說,兩派都存在顯而易見的弊端。教育相對發達的英、美、俄、日、韓等國家,紛紛改革和完善考試製度,總體上呈現出“統一考試和多元評價相結合”的發展方向。這也是當今世界考試製度改革發展的總體趨勢。

在“985”工程重點建設大學中,中國農業大學是少有的不申請開展自主招生的學校。該校校長柯炳生2010年、2011年兩次在該校網站撰寫長文,闡述自己的觀點。

在柯炳生看來,現在的自主招生實踐,仍然同當初的期望相差甚遠。有關高考改革,似乎形成了一種氛圍,“對自主招生提出疑問,就有反對改革之嫌,就是保守”。他強調,自己並不是要否定高校的自主招生權力,更不是反對自主招生所要實現的目標,而是認為現在的做法需要改進和改革。

他說,如果每個大學都自己組織考試,成本巨大,技術上也無法實現。因此,國家必須介入,這就是全國統考製度產生的原因,美國等國家都存在一定形式的國家統一高考。“這些考試的結果,盡管不一定是唯一的錄取根據,卻都是最重要的根據。高分不是上名校的充分條件,但卻是必要條件。”

這位校長不斷提醒說,如果不對現行的高考製度的合理性有清醒的認識,就有可能提出一些方案,不僅不能解決高考製度現有的局限性,而且效果比現在的高考還不如;不僅不能彌補高考的短處,而且還會損害高考的長處——公平性。這是值得警覺的。

從2001年南京6所高校的試點算起,自主招生研究者劉進將2011年算作我國當前自主招生模式的第十個年頭。在他看來,十年後的高校自主招生製度“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局中人必須在改與不改、大改或小改、往何處改的戰略性問題上作出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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